天刚蒙蒙亮,柴房那扇破旧的木门便“吱呀”一声,被两个粗使婆子从外面猛地推开。刺眼的天光夹杂着潮冷的空气涌了进来,让晏扶光不适地眯了眯眼。
“还在这儿装死呢!快起来!”其中一个吊梢眼的婆子走上前,毫不客气地踢了踢她的腿,语气满是鄙夷,“老夫人和世子爷都在荣安堂等着了,就差你这个罪人!”
另一个满脸横肉的婆子更是直接,一把抓住晏扶光的手臂,就要将她往外拖。
“我们走!”
晏扶光一夜未眠,本就虚弱的身体根本使不出力气,被她们一左一右架着,更像是被拖拽着前行。单薄的衣衫在粗糙的石板路上摩擦,留下一道浅浅的、带着血污的痕迹。
穿过回廊,绕过庭院,安远侯府的正厅“荣安堂”遥遥在望。
还未踏入,一股肃杀之气便扑面而来。
厅内,安远侯太夫人高坐于主位之上,一张老脸绷得铁青,眼神阴鸷。她的身侧,站着晏扶光的丈夫,安远侯世子何连章。他今日穿了一身暗纹锦袍,身姿挺拔,面容俊朗,只是看向晏扶光的眼神,除了刻骨的冷漠,便只剩下毫不掩饰的厌恶。
大厅两侧,坐满了闻讯赶来的何氏族中长辈,以及几位在京中颇有头脸的贵客。他们显然是被特意请来“观刑”的。
“跪下!”
两个婆子将她粗暴地往地上一掼,晏扶光的膝盖重重磕在冰冷的金砖上,疼得她眼前一黑,差点晕厥过去。
“孽障!”太夫人一声怒喝,将所有人的目光都汇集到了她身上。她指着跪在堂下的晏扶光,声色俱厉地对众人控诉道:“诸位今日在此,还请为我安远侯府做个见证!看看我们何家,究竟娶了个什么样的蛇蝎毒妇!”
她说着,示意身旁的丫鬟将桌案上的一个锦盒打开。
“晏扶光!”太夫人厉声喝问,“我儿连章即将迎娶太傅千金为平妻,此事早已告知于你,你也点头应允。可你却阳奉阴违,心生嫉妒,竟在昨夜潜入府中库房,将先帝御赐给我何家的五彩琉璃瓶盗出摔碎!你可知罪?!”
随着她的话音落下,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那个锦盒中的碎片上。那曾是一件流光溢彩的绝世珍品,如今却只剩下几块残片,拼凑不出原貌。
毁坏御赐之物,这可是足以问斩的大罪!
厅中顿时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和窃窃私语。
“天哪,真是疯了!竟敢摔御赐的东西?”
“到底是长在宫里的,这嫉妒心也忒大了些,什么事都敢做!”
“家门不幸,家门不幸啊!”
何连章此时走上前一步,对着太夫人和众人拱了拱手,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痛心与失望。
“母亲,诸位长辈,本是家丑,实不愿外扬。只是……唉!”他重重叹了口气,随即转向晏扶光,语气冰冷如刀,“扶光,我本以为你只是性子骄纵了些,却没想到你竟歹毒至此!若非我昨夜起疑,亲眼见你形迹可疑地从库房方向出来,又怎会想到你竟做出这等大逆不道之事!”
他顿了顿,从袖中取出一把黄铜钥匙,高高举起。
“这是库房的钥匙!是我今早在你房中枕下搜出来的!如今人证物证俱在,你还有何话可说?!”
这一番话,掷地有声,彻底将晏扶光钉死在了罪人的位置上。
太夫人眼中闪过一丝得色,她一拍惊堂木,厉声道:“好!人证物证俱在,你认还是不认?!”
“这等毒妇,还跟她废话什么!”一个族中长老站起身,义愤填膺地说道,“按照族规,此等善妒、盗窃、毁坏家声的妇人,当处以杖毙之刑!以正家风!”
“没错!杖毙!”
“不能留着她祸害侯府了!”
“来人!”太夫人当即下令,“拖下去,给本夫人活活打死!”
数名手持粗壮棍棒的家丁立刻从两侧涌上前来,就要动手。
面对这即将到来的灭顶之灾,面对所有人的指点与唾骂,跪在堂中央的晏扶光却没有如他们预想中那般崩溃大哭,也没有磕头求饶。
她自始至终,未发一言。
在“杖毙”二字落下的那一刻,她缓缓地抬起了头。那张沾满污泥的小脸上,一双眼睛亮得惊人。
她的目光没有看叫嚣的太夫人,没有看冷漠的何连章,更没有看周围那些形形色色的嘴脸。
她越过所有人,死死地、一动不动地锁定在了那个被奉为“罪证”的锦盒上——那几片碎裂的,五彩琉yí璃瓶。
仿佛那不是要她命的罪证,而是一件……等待她揭晓真相的绝世遗珍。她的眼神太过专注,也太过平静,平静得近乎诡异。
何连章被她这副模样看得心头一跳,莫名生出一丝不安。他皱起眉头,厉声呵斥道:“死到临头还敢故弄玄虚!还不快拖下去!”
家丁们应声上前,就要架起晏扶光。
就在这时,晏扶光终于有了动作。
她没有反抗,只是伸出一只满是伤痕的手,颤抖着,艰难地指向那个锦盒,然后又指了指自己,最后,对着太夫人和何连章,缓缓地、用力地摇了摇头。
她的喉咙发不出声音,但她的每一个动作,每一个眼神,都清晰地传递着同一个信息:
不是我。
“哼!哑巴了还不安分!”太夫人冷哼一声,不耐烦地挥手,“堵上她的嘴,打!”
“且慢!”
就在棍棒即将落下之际,一个清朗的声音从宾客席位中响起。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位身着宝蓝色云纹锦袍的年轻男子站了起来。他面如冠玉,气质温润,正是吏部尚书家的公子,也是何连章的至交好友——周子珩。
何连章面露不解:“子珩兄,你这是……”
周子珩对着太夫人和何连章拱了拱手,面带一丝犹豫地说道:“太夫人,连章兄,此事……是否有些蹊跷?”
太夫人脸色一沉:“周公子此话何意?难道是信不过我侯府的判断?”
“晚辈不敢。”周子珩连忙解释道,“只是,世子妃毕竟是长宁长公主的独女,身份尊贵。如今仅凭一面之词和一把不知真假的钥匙,便要将其杖毙,若是传出去,恐怕会对我朝律法和皇家颜面,有所损伤啊。”
他看向晏扶光,眼中带着几分探究和不忍。
“更何况,世子妃如今口不能言,连为自己辩解的机会都没有。如此定罪,未免太过草率,有失公允。”
周子珩的话,让原本一边倒的声讨出现了一丝动摇。一些宾客也开始小声议论起来。
“周公子说得有理,长公主的女儿,就这么打死了,万一……”
“是啊,这事要是闹到圣上那里去……”
何连章的脸色瞬间变得十分难看。他没想到自己的好友会在这个节骨眼上出来搅局。
他冷下脸,对周子珩说道:“子珩兄,多谢你的好意。但此事是我家事,证据确凿,不劳你费心。她做出此等丑事,我何家断不能容!”
说完,他不再给周子珩开口的机会,直接对家丁喝道:“还愣着干什么!动手!”
就在家丁再次举起棍棒的瞬间,一直沉默的晏扶光,突然有了新的动作。
她用尽全身力气,猛地挣脱开婆子的钳制,踉跄着扑向堂前,目标明确——正是那个装着琉璃碎片的锦盒!
“拦住她!”何连章大惊失色,厉声喝道。
然而已经晚了。
晏扶光一把抱住锦盒,像是抱着什么稀世珍宝。她抬起头,那双清亮得吓人的眼睛,第一次直直地看向了何连章。
那眼神里,没有爱恨,没有怨怼,只有一种近乎怜悯的嘲讽。
紧接着,在所有人惊愕的注视下,她伸出手指,蘸了蘸自己唇边因挣扎而溢出的血迹,然后颤抖着,在冰冷的金砖地面上,一笔一划地写下了两个血字——赝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