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停！全部给我停下！”

国家大剧院一号演播大厅的扩音器里突然爆出一声冷厉的呵斥，声浪在穹顶巨大的回音结构中来回撞击，瞬间切断了舞台上正在进行的《百鬼夜行》彩排配乐。

数百名画着惨白妆容、身着还在滴落仿真尸液戏服的演员僵在原地，不知所措地望向控制台。

首席舞美总监沈听澜站在控制台的最前端，一身剪裁得体的黑色风衣将他衬得像是一柄归鞘的利刃。此刻，他那双毫无情绪波动的眼睛正死死盯着舞台左侧的一盏定点光束，手指按在麦克风开关上，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微微泛白。

剧务导演满头大汗地从侧幕跑出来，仰着头冲控制台喊道：“沈总监，又怎么了？这已经是您今天第十二次叫停了！距离正式公演只剩不到一周，咱们经不起这么耗啊！”

沈听澜没有理会导演的抱怨，他抓着麦克风，声音像是一块没有温度的冰：“左侧天幕第三组阵列灯，也就是模拟‘磷火’的那一组，色温不对。”

导演愣了一下，随即挥舞着手里的对讲机反驳道：“不对？怎么可能不对！那是咱们这一场最贵的设备，灯光师刚才才校准过，绝对是标准的冷色调！”

“我要的是坟地里骨殖腐烂后析出的磷火，那种带着死亡气息的阴冷惨白，而不是你们现在弄出来的这种像是廉价鬼屋里的LED蓝光。”沈听澜的声音透过扩音器传遍全场，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压迫感，“色温偏高了至少200K。这多出来的200K热度，让整个场景假得令人作呕。”

导演气急败坏地跺脚：“沈听澜！你这是在无理取闹！人的肉眼怎么可能分辨出200K的色温差？而且这批灯珠是德国原装进口的定制货，参数说明书上写得清清楚楚，绝对符合你的设计要求！你不能因为自己的心情不好就折腾几百号人陪你疯！”

“说明书？你竟然相信那种废纸？”

沈听澜关掉麦克风，直接从控制台的专用通道走了下来。他的步伐很快，皮鞋踏在金属回廊上的声音在此刻死寂的剧场里显得格外刺耳。

他径直穿过人群，走到了舞台左侧的那组灯光架前。那是一组大功率的特效灯，此刻正散发着灼人的热浪。

导演追在他身后大喊：“你要干什么？沈听澜，别乱动设备！那灯珠现在表面温度超过三百度，碰坏了你赔不起，烫伤了更是麻烦！”

沈听澜停在灯架前，转过身看着气喘吁吁跑来的导演，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嘲讽：“你觉得我在乎钱？还是你觉得，我分辨不出什么是真实的死亡颜色？”

“你简直不可理喻！灯光师呢？把参数调出来给他看！”导演冲着后台吼道。

“不必了。”

沈听澜说完，在所有人的惊呼声中，猛地伸出右手，没有任何防护措施，直接抓住了那颗正在全功率运行的滚烫灯珠。

滋——

皮肉接触高温玻璃的瞬间，发出了一声令人牙酸的灼烧声，紧接着是一股焦糊味弥漫开来。

“啊！沈总监！”

“天呐！快断电！”

周围的演员和工作人员惊恐地尖叫起来。

然而沈听澜像是完全感觉不到痛楚一般，他的表情依旧冷漠如初，五指猛然发力。

啪！

昂贵的定制灯珠在他掌心中轰然碎裂。

滚烫的玻璃碎片刺破了他的手掌，鲜红的血液混合着高温瞬间沸腾，顺着他的指缝滴落在舞台洁白的地胶上，触目惊心。

导演吓得脸色惨白，结结巴巴地喊道：“你……你疯了！快！快叫救护车！”

沈听澜却举起那只血肉模糊的手，凑到眼前，眼神痴迷地盯着那根在空气中迅速氧化变黑的钨丝，语气平静得可怕：“看清楚了吗？只有毁灭时的这种惨白，才是真正的磷火。刚才那个，太假了。”

导演看着眼前这个面无表情流着血的男人，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这哪里是追求艺术，这根本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沈听澜！”

剧院高层的严厉喝声从二楼包厢传来，紧接着是一个穿着西装的中年男人快步走下楼梯，指着沈听澜的手指都在颤抖：“够了！立刻停止你这种病态的行为！从现在开始，你被强制休假了！在医生开具你的精神状况证明之前，不许再踏进剧院半步！滚！”

沈听澜随手甩掉掌心的玻璃渣，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洁白的手帕，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手上的血迹，对高层的暴怒置若罔闻：“既然你们喜欢那种令人作呕的虚假，那这出戏，我不看也罢。”

他将染血的手帕扔在导演脚边，转身向剧场大门走去，背影孤绝而冷傲。

……

两个小时后，城郊的一处废弃工厂区。

这里被沈听澜改造成了他的个人工作室。推开厚重的铁门，一股刺鼻的化学试剂味道扑面而来。

宽阔的空间里没有一件像样的家具，到处都堆满了各种高仿真的人体肢体模型、浸泡在溶液里的生物标本，以及各种尚未完成的舞美道具。

沈听澜赤裸着上身坐在工作台前，正用镊子小心翼翼地挑出陷在手掌肌肉里的最后一块玻璃碎片。他没有用麻药，仿佛这种痛觉能让他保持某种清醒。

“咚、咚、咚。”

沉重的铁门被敲响。

沈听澜眉头微皱，披上一件衬衫走过去拉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戴着鸭舌帽的快递员，手里捧着一个纸箱，脸色有些发青，似乎是在强忍着呕吐的冲动。

“是……沈听澜先生吗？”快递员不敢直视沈听澜那双阴郁的眼睛，低着头问道。

“是我。”沈听澜冷冷地回答。

“这是您的包裹，没有寄件人信息，但是备注要求必须面签。”快递员像是烫手一样迅速把纸箱递了过来，“先生，这东西味道太冲了，像是……像是医院太平间里的那种味道，您最好检查一下是不是坏了。”

沈听澜接过包裹，鼻翼微微抽动。

确实，一股浓烈的医用福尔马林气味，混合着一种陈旧的、发酵过的动物油脂的怪味，正从纸箱的缝隙里源源不断地渗出来。

这种味道对于普通人来说是折磨，但对于沈听澜来说，却有一种莫名的亲切感。

“知道了，你可以走了。”

沈听澜单手托着箱子，另一只手直接关上了大门，将快递员好奇又厌恶的目光隔绝在外。

回到工作台，他随手推开桌上的人体骨骼模型，将包裹放在聚光灯下。

没有寄件人，没有地址，只有一张打印着他名字的白色标签。

他拿起一把手术刀，熟练地划开胶带。

纸箱打开的瞬间，那股怪味浓郁了十倍不止。箱子里塞满了防震泡沫，泡沫中间放着一个被黑色丝绒布紧紧包裹的物体，上面还压着一张鲜红的请柬。

沈听澜没有先看请柬，而是戴上一双医用橡胶手套，伸手将那个黑布包裹的物体取了出来。

入手很轻，触感柔软。

他修长的手指捏住黑布的一角，猛地掀开。

一张神态狰狞、色彩艳丽的傩戏面具赫然出现在眼前。

面具上刻画的是传说中的开路鬼王，獠牙外翻，怒目圆睁，色彩的运用极其大胆且诡异，在灯光下泛着一种类似于油脂的光泽。

“傩戏面具？做工倒是细致。”

沈听澜低声自语，他见过无数种面具道具，但眼前这一张，似乎有着某种说不出的违和感。

他伸出带着手套的指尖，轻轻触碰面具的脸颊部位。

没有木头的粗糙，也没有树脂的冰冷。

指尖传来的触感细腻、温润，带着微微的弹性，甚至在他按下的时候，周围的纹理也随之发生了极其自然的拉伸变形。

沈听澜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立刻调整工作台的放大镜灯，将面具凑到镜头下仔细观察。

在十倍放大的镜头视野中，面具表面原本光滑的“漆面”呈现出了惊人的细节——那不是漆，那是无数细密排列的不规则纹路，甚至在某些微小的凸起处，还能看到残留的、被截断的黑点。

那是毛囊。

“真实的皮肤纹理，保留完好的毛囊结构，还有这皮下经过特殊鞣制处理后残留的微量脂肪层……”

沈听澜的声音里听不出一丝恐惧，反而透着一种近乎狂热的兴奋。他的手指顺着面具的边缘滑动，指腹感受着那边缘处极其自然的卷曲度。

作为一个追求极致完美的舞美专家，他太清楚这种质感意味着什么了。这不是任何一种化工材料能够模拟出来的效果，这是大自然的杰作，是生命的残留。

他缓缓摘下手套，用受伤流血的那只手，直接按在了面具狰狞的额头上，感受着那来自于另一个“存在”的余温。

“这不是道具。”

沈听澜盯着面具那双空洞的眼眶，嘴角缓缓上扬，露出了今天第一个发自内心的笑容。

“这是一张从人脸上完整剥离下来，经过最顶级防腐处理的人皮面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