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
城市像是一头终于力竭的巨兽,蛰伏在黑夜的沼泽里,停止了喧嚣的咆哮。公寓所在的这栋高层建筑,此刻静谧得如同深海中的潜水钟,隔绝了外界所有的生机与杂音。
卧室里没有一丝光线。
林呦侧躺在柔软的枕头上,呼吸平缓而绵长。从表面看,她似乎已经陷入了深沉的睡眠,但如果此时有人凑近观察,会发现她的眼睫毛正在以一种极其微弱的频率颤抖着。
她没有睡。
她在等。
就像是一个守在洞穴深处的观察者,她在等待那个必然会发生的结果,等待另一只鞋子落地的声响。
时间在一分一秒地流逝,每一秒都被感官无限拉长。
突然。
“吱呀——”
极轻的一声。
那是书房门合页转动时发出的细微摩擦声。尽管经过了定期的润滑保养,但在林呦那被强化过的听觉世界里,这声音依然清晰得如同在耳边折断了一根干枯的树枝。
林呦在黑暗中屏住了呼吸。
来了。
紧接着,是一串脚步声。
不同于白天那种富有节奏感的、带着精英傲慢的皮鞋触地声,此刻的脚步声轻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那是赤脚踩在木地板上的声音,没有重量,没有回响,像是一只在那张复杂的捕猎网中巡视的蜘蛛。
脚步声经过了客厅,却没有向卧室的方向延伸。
他在远离。
林呦听到了衣料摩擦的窸窣声,那是大衣被从衣架上取下的声音。接着,脚步声停在了玄关处。
一阵细碎的动静传来。
那是居家拖鞋被脱下,整齐摆放在鞋柜旁的声音。
随后,是鞋带被拉紧的细微声响。
林呦闭着眼睛,脑海中几乎能在一瞬间构建出玄关处的全息投影:江驰正坐在换鞋凳上,低着头,神情漠然地系着那双黑色软底运动鞋的鞋带。
他没有穿平时那双声音清脆的切尔西靴,而是选择了这双鞋。
这意味着——静音,敏捷,以及……行动。
“叮。”
一声极其清脆的金属碰撞声。
那是车钥匙被从瓷盘里拿起来的声音。紧接着,是一只手掌迅速包裹住钥匙,用掌心的温度和皮肤的触感,强行切断了金属之间可能发出的任何一点多余噪音。
这一系列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任何犹豫,熟练得令人心惊。
在这个寂静的深夜,江驰剥离了白天那个温文尔雅的医学院高材生的外壳,还原成了某种更原始、更危险的生物。
“咔哒。”
公寓大门的智能锁舌弹开。
门被推开了一道缝隙,外面的气流瞬间倒灌进来,虽然林呦在卧室里感受不到温度的变化,但她的耳膜捕捉到了空气流速改变时发出的低吟。
然后,门被重新合上。
锁舌回弹。
一切归于死寂。
整个过程不到两分钟,没有发出任何能够惊动普通人的噪音。他像是一个融入夜色的幽灵,悄无声息地离开了这个看似温馨的巢穴,没入到了外面的黑暗之中。
确认那个脚步声彻底消失在电梯井的方向后,林呦终于睁开了眼睛。
黑暗中,天花板上的烟感指示灯闪烁着微弱的红光。
那点红光有节奏地明灭,像是一只在暗处窥视的眼睛。
林呦没有起身,也没有去拿床头的手机。她不需要打电话去质问,也不需要发信息去阻止。
在这个空荡荡的房间里,她对着虚空,无声地动了动嘴唇。
“去吧。”
她在心里默默地说道。
她非常清楚江驰要去哪里——A大附近的学生公寓,那个体育特长生的住所。
她也清楚他要去做什么。
不是杀戮。
江驰是一个极其爱惜羽毛的人,他不会为了这种程度的嫉妒就弄脏自己的手,更不会愚蠢到让自己背上命案。
他要做的是比肉体消灭更残忍的事情。
一次不留痕迹的“非法施压”,一场精准的心理摧毁。
林呦几乎能想象出接下来的画面:那个拥有阳光笑容的男生,会在睡梦中感受到何种彻骨的寒意;那个原本充满活力的灵魂,会在明天太阳升起之前,遭遇怎样的精神凌迟。
“你会让他感到恐惧,对吗?”
林呦翻了个身,将被子拉高,盖住了半张脸。
那种始终悬在她心头、像乌云一样压抑了一整晚的焦虑感,在这个瞬间竟然奇迹般地彻底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安稳。
这听起来很讽刺,甚至有些病态。
但在林呦的逻辑里,这才是最安全的时刻。
江驰这头被压抑许久的野兽,终于找到了一个合法的、完美的宣泄口。他积攒的那些暴戾、嫉妒、控制欲,以及那些在那份“完美男友”面具下滋生的黑暗情绪,都需要一个垃圾桶来倾倒。
而那个主动撞上来的“嫌疑人”,就是最好的祭品。
当江驰回来的时候,虽然他的手上可能会沾染洗不掉的气味,虽然他的眼神可能会比平时更加幽深,但至少——他的情绪会恢复平稳。
这间公寓,这个只有他们两个人的世界,会再次变回那个无菌的安全屋。
窗外隐约传来了风声,那是暴风雨即将来临的前奏。
但林呦并不在意。
在这一份确定的“罪恶”中,在这一场正在发生的、为了她而进行的“狩猎”中,她感到了一种扭曲的被保护感。
“晚安,江驰。”
林呦轻声呢喃了一句,声音很快消散在黑暗的空气里。
她闭上眼睛,在那微弱的红光闪烁下,在远处隐约的风声中,沉沉地睡了过去。
这一觉,她睡得比任何时候都要香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