屏幕上的红色倒计时警报还在角落无声闪烁,但林呦的目光已经被桌面正中央那个唯一被红色高亮边框特别标注的文件夹死死吸住了。
在周围密密麻麻的程序窗口中,这个文件夹显得格外突兀,也格外刺眼。
文件夹下方没有乱七八糟的编码,只有简单、冰冷到了极点的几个字——
Subject 0(零号实验体)。
林呦感觉自己的心脏被一只冰冷的大手狠狠攥了一下。通感的世界里,那几个字母仿佛还在往下滴着粘稠的黑色沥青,散发着一股令人窒息的腐烂气息。
“零号……”
林呦的声音在空旷的密室里回荡,带着一丝颤抖的寒意,“这就是一切的开始吗?”
她移动鼠标,光标悬停在那个文件夹上。食指在半空中僵硬了一秒,随即重重落下。
“咔哒,咔哒。”
双击声清脆得像是在寂静的夜里掰断了两根骨头。
文件夹瞬间展开。
屏幕左侧,一张高清照片毫无征兆地弹射出来,占据了半壁江山。
林呦的呼吸猛地一滞,眼眶瞬间酸涩。
照片上的人,是路鸣。
不是那个后来变得阴郁、暴躁、最后绝望跳楼的路鸣。而是那个还没被毁掉之前的、干干净净的路鸣。
照片背景是学校的操场,阳光金灿灿地洒下来,路鸣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手里抱着一颗篮球,正对着镜头笑。那笑容灿烂得像个小太阳,眼神清澈见底,没有任何杂质,也没有任何对这个世界的防备。
“原来……你也曾经这么笑过。”林呦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着屏幕上少年的脸庞,声音低哑,“那时候的你,还不知道自己已经被恶魔盯上了,对不对?”
然而,温情的泡沫在下一秒就被残酷的现实无情戳破。
林呦的视线缓缓移向屏幕右侧。
那里没有回忆,没有温情,只有密密麻麻、令人触目惊心的Excel表格和波形图。
那是路鸣的生理监测数据。
时间跨度:2023年9月1日 —— 2024年6月15日。
整整一年,精确到了每一天,每一小时,甚至……每一分。
“这是什么……”林呦不可置信地看着那些数据,感觉浑身的血液都在逆流,“心率、皮质醇浓度、肾上腺素水平、眼动频率……”
她随手点开了其中一个附带音频备注的数据节点。
日期:2023年10月12日。
事件备注:第一次群体性孤立诱导测试。
音响里,突然传出了宋清河的声音。那声音和平时讲课时的温文尔雅截然不同,透着一股理智到近乎冷血的客观,背景里还能听到钢笔在纸上沙沙书写的声音。
“实验体0号在进入教室后,遭遇全班静默处理。根据手环回传数据,上午8点05分,皮质醇水平瞬间飙升至正常值的三倍。这种应激反应非常有趣,就像是一只突然被投入真空环境的昆虫,正在拼命挥动翅膀,却找不到空气的阻力。”
录音里的宋清河轻笑了一声,“很有参考价值。看来,对于青春期的个体来说,‘无视’比‘辱骂’更能摧毁他们的心理防线。”
“畜生!”
林呦猛地一拳砸在控制台上,指节泛白,“你把他当什么了?昆虫?小白鼠?他是个活生生的人!”
她颤抖着点开了下一个数据点。
日期:2023年11月25日。
事件备注:造谣污蔑阶段——‘小偷’标签植入。
屏幕上的心率折线图在这一天呈现出疯狂的锯齿状,红色的线条尖锐得像是要刺破屏幕。
宋清河的录音再次响起,语气像是在解剖台上观察一具标本:
“下午14点30分,失窃钱包在实验体书包内被‘发现’。心率监测显示,峰值达到160次/分,维持了整整二十分钟。这种极度惊恐和百口莫辩的生理状态,导致了他的语言中枢出现暂时性紊乱,结巴、颤抖、冷汗……完美的‘畏罪’表现。”
“不……不是这样的……”林呦对着屏幕大喊,仿佛是在替那个已经无法说话的少年辩解,“他那是害怕!是被冤枉的恐惧!宋清河,你怎么能……怎么能这么冷静地看着他崩溃?”
“这就是你的‘治疗’吗?”林呦红着眼眶,死死盯着屏幕上那张依然在笑的照片,“一边给他做心理咨询,一边在背后把他推进地狱,还要记录下他掉下去时的每一个姿势?”
她继续往下翻,手抖得几乎握不住鼠标。
数据越往后,颜色越深,代表着身体机能的红灯亮起得越频繁。
日期:2024年4月10日。
事件备注:药物干预下的睡眠剥夺与幻觉诱导。
这一次的图表是关于睡眠的。
原本应该规律的波浪线,在这个阶段变成了一团乱麻。
宋清河的声音里多了一丝狂热的兴奋:
“加大了‘蓝色试剂’的剂量。连续72小时,实验体的深度睡眠时间不足1小时。眼动频率(REM)异常活跃,他在清醒状态下开始出现听觉幻觉。他告诉我,他听到了墙壁里有人在说话,看到了黑板上的字在流血。”
录音里传来一阵玻璃器皿碰撞的清脆声响,宋清河的声音变得低沉而愉悦:
“太美妙了。人类的大脑在极度疲惫和化学物质的刺激下,防御机制全面崩塌。现在的他,就是一张白纸,无论我输入什么指令,无论是恐惧还是自我毁灭的念头,都能畅通无阻地植入他的潜意识。”
“原来那是你做的……”林呦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牙齿都在打颤。
她想起了路鸣死前那段时间的样子——黑眼圈深重,神神叨叨,总说有人在监视他,有人在对他说话。
所有人都以为他疯了。
只有这里的这台冰冷的服务器知道,那是一场精心策划的谋杀。
“你不是在记录病情。”林呦盯着屏幕上最后那一行趋于平直的线条,声音冷得像冰,“你是在记录他是怎么一点一点死掉的。”
最后一份文档,日期定格在路鸣跳楼的那一天。
没有录音。
只有一行冷冰冰的文字备注:
【实验结束。样本损毁。数据收集完成。结论:该个体的抗压阈值低于预期,但作为‘情绪传染源’的效果极佳。归档。】
“样本损毁……”
林呦重复着这四个字,突然笑出了声,笑声里满是凄凉和愤怒,“一条人命,在你眼里就是‘样本损毁’?”
在这个幽蓝色的赛博密室里,在那千万条代表着痛苦和折磨的数据流面前,路鸣那张阳光灿烂的照片显得是那么讽刺,那么刺眼。
他曾经那么努力地想要活着,想要融入集体,想要做一个好学生。
但他的一举一动,他的每一次心跳加速,每一次冷汗直流,都只是为了给这个变态提供一组所谓的“完美数据”。
林呦缓缓抬起头,透过通感,她能看到这间密室的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路鸣绝望的灰色声波。那些声波像是一只只断了翅膀的飞蛾,在服务器的嗡鸣声中无助地盘旋。
“宋清河。”
林呦转过身,面对着那扇虚掩的书架暗门,手里紧紧攥着刚才拔下来的U盘。她的眼神变了,原本的恐惧和震惊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要把眼前这一切连同那个恶魔一起焚烧殆尽的决绝。
“你看得很高兴是吗?”
她对着虚空,一字一顿地说道,声音穿透了厚重的隔音墙,仿佛直接宣战。
“你把路鸣当成零号实验体,把他当成观察昆虫。”
“那现在,我就让你尝尝,被你眼中的‘昆虫’反噬,是什么滋味。”
她猛地转身,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击,将那个名为“Subject 0”的文件夹直接拖入了U盘的传输列表。
“滴——”
传输开始。
每一字节的数据流动,都是路鸣迟来的控诉。
林呦看着进度条,眼角的泪水终于滑落,但她的嘴角却勾起了一抹令人胆寒的冷笑。
“路鸣,别怕。”
“你的痛苦,你的冤屈,还有你最后那一跳的绝望……我都看到了。”
“这一次,换我来做那个‘观察者’。”林呦低声喃喃,目光如刀,“我会看着他,怎么一点一点,给你们陪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