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里的灯光惨白得有些失真,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混合着陈旧拖把的霉味。
这是入院后的第七天。
苏枫程感觉自己的脑袋像是被灌进了一吨重的水泥,意识在半昏迷的边缘沉浮。之前那高浓度的氟哌啶醇强行切断了他与外界的联系,就像是一台过热的服务器被强行拔掉了电源。此刻,他正被两名身强力壮的护工架着,拖行在前往普通病区的路上。
“老张,慢点儿,这小子刚醒,脚还是软的。”左边的护工不耐烦地调整了一下姿势,嘴里抱怨道,“这几天的特级观察把他折腾够呛,刚才差点又吐我身上。”
右边的护工老张哼了一声,粗鲁地提了提苏枫程的胳膊:“少废话,赶紧送去404。这可是上面交代的‘重点资产’,要是摔坏了,咱们那点绩效还不够扣的。”
苏枫程费力地睁开沉重的眼皮,视线模糊不清。在他的感知里,这两个护工不是人,而是两台正在执行搬运程序的低级叉车。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走廊尽头传来。
苏枫程下意识地抬起头,透过浑浊的视线,看到了一个穿着白大褂的身影正迎面走来。那人身材修长,戴着一副无框眼镜,神情冷漠而专业,正是精神病院的主治医师——赵医生。
如果是普通人,看到的只是一位衣冠楚楚的精英医生。
但在苏枫程此刻尚未完全开启、却极其敏感的直觉中,眼前的景象截然不同。他虽然还看不到那些精确到小数点后的红黑报表,但他隐约看到,在这个赵医生的身后,竟然拖拽着一条长长的、模糊不清的黑色锁链。
那锁链每拖动一下,都在地面上划出一道看不见的深痕,发出一种只有灵魂才能听到的刺耳摩擦声——“哗啦……哗啦……”。
这声音直接刺痛了苏枫程那职业化的神经。
这是“负债”!
而且是一笔没有在资产负债表上披露的、极其沉重的隐形负债!
“等等……停下……”苏枫程原本死灰般的眼神瞬间聚焦,喉咙里发出沙哑的嘶吼,“那是……那是违规担保!那是表外负债!”
架着他的护工被这突如其来的喊声吓了一跳,老张骂骂咧咧道:“嘿!这疯子又开始说胡话了!老实点!”
“不!让我看清楚!那是重大风险点!”
出于一种审计师的职业本能,苏枫程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猛地挣脱了左边护工的搀扶。他踉跄着向前冲了几步,伸出双手,直直地抓向赵医生身后那根并不存在的虚空锁链。
“把账本给我看!这笔因果债务你背不动的!你会爆雷的!让我进行资产核查!!”
苏枫程咆哮着,手指在空气中疯狂抓挠,试图抓住那个所谓的“证据”。
这一幕发生得太快,走廊里的护士惊恐地尖叫起来:“啊!赵医生小心!病人袭击!”
赵医生停下脚步,冷冷地看着扑过来的苏枫程,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只是微微侧身,避开了苏枫程那双沾满汗水的手。
“砰!”
失去重心的苏枫程重重地摔在赵医生脚边的瓷砖上,但他依然不死心,趴在地上还要去抓赵医生的裤脚,嘴里还在大喊:
“让我审计!让我审计!这笔坏账会拖垮整个公司的!我要出具保留意见报告!”
“把他按住!”
随着一声厉喝,几名闻讯赶来的保安如狼似虎地扑了上来。
“别动!老实点!”
“敢袭击医生!不想活了!”
几只大脚重重地踩在苏枫程的后背和四肢上,将他死死压在地板上,脸颊贴着冰冷的地面,挤压得变了形。
苏枫程还在挣扎,双眼赤红地盯着高高在上的赵医生,吼道:“你身后有东西!你自己清楚!那利息你还不起!这不仅仅是钱的问题,这是命!是命啊!”
赵医生居高临下地注视着脚下这个被压制住的男人,镜片后的目光没有一丝波澜,仿佛在看一只试图咬人的疯狗。他伸出手,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刚才并没有乱的白大褂,语气冰冷得如同手术刀:
“典型的被迫害妄想,伴随严重的攻击性行为。看来常规的药物治疗对他已经失效了。”
旁边的护士长惊魂未定地拿着记录板凑过来,问道:“赵医生,那现在怎么办?直接送去隔离室吗?”
赵医生推了推眼镜,目光在苏枫程那张扭曲的脸上停留了两秒,淡淡地说道:
“不用隔离。既然病人的大脑皮层过度兴奋,产生严重的暴力幻觉,那就需要进行更深层次的物理干预。通知电击室,准备进行‘深度治疗’。把电压调高两档,我们需要帮他‘重启’一下系统。”
趴在地上的苏枫程听到“电击室”三个字,瞳孔骤然收缩,那意味着什么他再清楚不过——那是强制格式化!
“不!我是在帮你!这是风险提示!你们不能这样!这是暴力做空!这是违法的!!”
然而,没有人理会他的咆哮。
“带走。”赵医生冷冷地挥了挥手,转身离去,身后那条模糊的锁链再次发出沉闷的拖拽声。
苏枫程被保安像拖死狗一样拖向了走廊的另一端,那个写着“治疗室”的阴森房间。
接下来的记忆变得支离破碎,只剩下无尽的白光和电流穿过大脑时的剧烈撕裂感。那是灵魂被强行剥离的痛苦,但正是那股足以摧毁常人意志的强电压,在摧毁他原有逻辑防线的同时,也意外击穿了他大脑中某个封闭的屏障,彻底激活了他眼中那个能够量化世间一切因果的“审计系统”。
这就是一切的开始。
这是一次失败的资产核查,却也是完成了命运闭环的关键节点。
……
“呼——呼——!!”
画面如同破碎的镜子般炸裂,苏枫程猛地从床上弹坐起来,胸口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浑身早已被冷汗湿透。
梦醒了。
那场长达三个月的记忆回溯,在这一刻画上了句号。
苏枫程瞪大了眼睛,瞳孔中闪烁着如同寒冰般的幽光。他环顾四周,不再是那个充满电流声的恐怖治疗室,而是熟悉的404病房。
此时窗外已是深夜,月光惨白。
在病房的窗口和门缝处,一团团浓烈得令人作呕的黑霉煞气正在疯狂涌动,像是无数只黑色的触手,拼命想要钻进来。
然而,在病房的中央,在那张简陋的病床周围,一道淡淡的金色光幕正散发着柔和而坚韧的光芒,将那些恐怖的煞气死死挡在外面。
那是五帝钱!
那五枚铜钱正静静地悬浮在苏枫程的枕头下方,构建起了一个坚不可摧的“防火墙”。
苏枫程缓缓抬起手,擦去额头的冷汗,眼中的惊恐逐渐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致的冷静和算计。
“原来如此……原来这就是逻辑的闭环。”
他低声自语,声音虽然虚弱,却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清醒。
他迅速将梦境中回溯的所有信息与眼前的现状进行了快速整合分析。脑海中的Excel表格飞速运转,无数的数据流开始重新排列组合。
“我从来都不是什么无辜的受害者。”
苏枫程看着窗外那些徘徊不去的黑霉煞气,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冷笑:
“在那些东西眼里,我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资不抵债的‘不良资产’。我体内的那三笔‘内部坏账’,加上外面这些虎视眈眈想要瓜分残值的‘债权人’,构成了我现在必死的死局。”
他的目光落在那散发着金光的五帝钱上,神色变得复杂起来。
那个叫禅韵的神秘女人,她留下的不仅仅是法器。
“这五枚铜钱,在金融层面上,相当于一笔救命的‘天使轮融资’。”
苏枫程的手指轻轻抚摸着床单,感受着那层金色光幕带来的安全感:
“这笔融资虽然不能帮我偿还债务,但它为我构建了一个临时的信用担保体系,帮我抵挡住了外部债权人的暴力催收,为我争取到了最宝贵的喘息时间——也就是所谓的‘停牌重组期’。”
他知道,这笔“融资”不是免费的,那个女人一定有着更高的投资回报诉求。
但现在,他没得选。
苏枫程深吸一口气,眼底的幽光更盛。既然已经认清了自己“不良资产”的身份,既然已经拿到了这笔“天使投资”,那么接下来,他就必须在资金链断裂之前,利用这唯一的筹码,完成一场绝地反击的自我救赎。
“资产清算也好,强制执行也罢。”
苏枫程盯着虚空中的某一点,冷冷地说道:
“只要还没退市,这盘棋,就还有得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