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的画面再次跳跃。
这一次,场景从阴风阵阵的野狼沟深山,瞬间切换到了苏枫程位于海湾市中心的现代化公寓内。
那是他从山上回来的当天晚上。
中央空调的暖风开到了最大,但这套平时温暖干燥的高级公寓,此刻却像是一座冰窖。
“滴。”
苏枫程手里拿着电子体温计,对着自己的额头又扫了一次。
“36.5度……该死,这怎么可能?”
他看着显示屏上那个无比正常的绿色数字,牙齿却在止不住地打战,那种冷根本不是来自外界,而是从骨髓最深处往外渗的。
他裹着厚重的羽绒被,蜷缩在真皮沙发里,手里紧紧攥着那个体温计,嘴唇冻得发紫,自言自语地骂道:
“明明没有发烧,为什么会这么冷……难道是山里的风太硬,吹进了骨头缝里?”
这种寒意,在玄学上被称为“失阳”。
那是他白天签下的那份“阴债契约”,开始强行从他体内抽取阳气,作为第一期的“利息”支付。
但在当时的苏枫程看来,这只是某种未知的病毒性感冒。
“不行……不能睡,那个审计底稿今晚必须复核完,明天一早就要发给合伙人签字。”
苏枫程哆哆嗦嗦地从茶几上的药瓶里倒出两粒布洛芬,也不喝水,直接干咽了下去。
这种强效止痛药或许能压制神经痛,但对于“阴债”引起的灵体寒战,根本毫无作用。
他强撑着站起身,甚至为了让自己清醒一点,还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脸颊。
“苏枫程,清醒点,你是专业的。只要把工作做完,再去医院挂个急诊。”
他一边给自己打气,一边跌跌撞撞地走进了书房。
按下电脑的电源键,熟悉的Windows启动界面亮起,蓝色的荧光稍稍驱散了一点房间里的阴森感。
熟练地打开Excel,调出那个几百兆大小的审计底稿文件。
密密麻麻的黑色数字铺满了整个27寸的显示器屏幕。
“资产负债表……利润表……现金流量表……”
苏枫程强迫自己进入那种机械且理性的工作状态,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着,试图用逻辑严密的财务数据来构筑一道防御墙,抵挡身体上的不适。
“这一栏的勾稽关系是对的……那一栏的借贷也平了……”
他盯着屏幕,嘴里念念有词。
然而,就在他准备核对“其他应付款”这一栏目的时候,异变发生了。
原本静止不动的黑色宋体数字,突然在他的视网膜上跳动了一下。
“嗯?”
苏枫程摘下眼镜,用力揉了揉眼睛,再次戴上。
“眼花了?是不是盯屏幕太久了?”
他凑近了屏幕,想要看清楚那个单元格里的数字“5”。
但这一次,他看清楚了。
那根本不是什么“5”。
那个黑色的字符正在像某种软体动物一样扭曲、蠕动,原本刚硬的笔画逐渐软化,最后竟然演变成了一张微小的、痛苦扭曲的人脸形状!
不仅仅是这一个数字。
整个屏幕上,成千上万个数据格里的数字,都在这一刻活了过来。
它们在格子里挣扎、哀嚎,虽然听不见声音,但苏枫程能清晰地感受到那种扑面而来的怨毒情绪。
“这……这是什么鬼东西?显示卡坏了?还是我中毒了?”
苏枫程猛地向后仰去,椅子发出“吱呀”一声刺耳的摩擦声。
他惊恐地看着屏幕,试图用理性的计算机逻辑来解释眼前的一切。
“不对,如果是显卡花屏,应该是色块或者条纹,不可能是这种……这种人脸!”
就在他惊魂未定的时候,Excel表格的最底部,那个原本应该是用来显示“资产负债平衡”的空白栏,突然凭空多出了一行鲜红色的条目。
那红,红得刺眼,红得像血。
苏枫程死死盯着那行突然冒出来的红字,声音颤抖地念出了备注栏里的内容:
“买……买路钱……未付?”
这是什么会计科目?
通用会计准则里哪有这一项?!
而在这一行红字的后面,原本应该是金额的栏目里,显示的不是正常的货币数值,而是一串正在疯狂跳动、不断增加的乱码。
#N/A... #VALUE!... ¥666... ¥748...
那数字跳动的频率极快,每一秒都在成倍增长,就像是一个正在疯狂计费的高利贷计数器,代表着正在不断累积的巨额“滞纳金”。
“开什么玩笑!谁动了我的底稿?谁加的这一行?!”
苏枫程心头的恐惧瞬间转化为了暴怒。
作为一个有着强迫症的审计师,他绝不允许自己的底稿里出现这种无法解释的脏数据。
他猛地扑向键盘,手指疯狂地敲击着“Delete”键和“Backspace”键。
“删掉!给我删掉!这是哪个实习生搞的恶作剧?!”
键盘发出噼里啪啦的脆响,回荡在死寂的书房里。
可是,无论他怎么按,那行红色的字就像是烙印在屏幕上一样,纹丝不动。
甚至,随着金额栏里的乱码越跳越高,那红色的字体也变得越来越粗,越来越大,仿佛要胀破屏幕流出来一样。
“关机……重启!肯定是系统Bug!”
苏枫程彻底慌了,他伸手去按主机的重启键。
就在他的手指即将触碰到按钮的一刹那,他的余光突然瞥见了桌面。
那一瞬间,他整个人僵住了,伸出的手悬在半空,再也按不下去。
在那光洁如镜的红木书桌桌面上,清晰地倒映着屏幕上的红光。
如果仅仅是屏幕显示错误,或者是视网膜产生的幻觉,那么这种幻觉是不应该在物理世界中产生倒影的。
但此刻,那行惨红色的“买路钱未付”五个字,正倒映在桌面上,甚至连那跳动的乱码都清晰可见。
这说明什么?
这说明这行字并不是显卡输出的信号,而是某种发着红光的东西,正真实地附着在他的屏幕表面!
“这不可能……这不符合逻辑……这违反了光学原理……”
苏枫程瘫坐在椅子上,嘴里喃喃自语,眼神中那最后的一丝理性光芒,在这诡异的红光倒影中,彻底崩碎。
这根本不是过劳产生的幻觉。
这是某种他无法理解、无法计算、更无法审计的未知规则,正在强行入侵他的现实生活。
那行红色的负债项,像是一张催命的符咒,透过屏幕,冷冷地注视着他。
“我到底……欠了谁的钱?”
苏枫程抱着头,在那个寒冷的夜晚,发出了绝望的疑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