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他的动作,苏枳浑浊的眼神里终于有了一丝清明和焦急。他猛地用力,想要推开小沙弥。
“不行!”他用尽全身力气,从喉咙里挤出两个字,声音嘶哑得像是破旧的风箱,“快拿走!别让他看见!”
“可是你的身体……”
“我没事!”苏枳加重了语气,他知道静虚的手段,如果让这个小沙弥因为自己而受罚,他一辈子都不会心安,“你快走!别管我!让他发现了,你也会被罚的!”
“我……我不怕!”小沙弥倔强地摇摇头,坚持要把坎肩给他,“你再这样下去会死的!住持他……他就是想折磨死你!”
“你快走!”苏枳急了,他想抓住小沙弥的胳膊把他推开,可僵硬的手指根本不听使唤。
两人在井边拉扯起来,一个拼命想给,一个拼命想推。
就在这推拒之间,苏枳的手指无意间碰到了小沙弥裸露在外的手腕。
那手腕很细,皮肤下面,却有一圈触目惊心的淤青,是那种被人用蛮力死死掐住后才会留下的深紫色指痕。
苏枳的动作瞬间停滞了。
他的目光从那片淤青上移开,落在了小沙弥那双倔强又带着恐惧的眼睛上。
“这是……?”他哑声问道。
小沙弥像是被踩到尾巴的猫,猛地缩回手,慌乱地用宽大的袖子遮住手腕。
“没……没什么!”他眼神躲闪,语无伦次地解释,“是我自己不小心,昨天晚上搬东西的时候磕到的,不碍事的!”
可那清晰的五指印记,分明就不是磕碰能造成的。
苏枳看着他,脑海里瞬间浮现出静虚那张肥腻而狰狞的脸。他明白了,在这个名为“清凉寺”的牢笼里,自己并不是唯一的受害者。
眼前这个给自己送来救命食物、唯一对自己释放善意的少年,也同样活在静虚的阴影和暴力之下。
小沙弥见他不说话,以为他还是不肯接受,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他带着哭腔,几乎是在恳求。
“苏师兄,你就吃了吧,我求求你了……你快吃啊!”
“你只有吃了东西,才有力气撑下去。你要是……你要是真的倒下了,那不就正好如了他的意吗?他只会更高兴的!”
这句话,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了苏枳的心上。
是啊,如果自己就这么倒下了,静虚只会拍手称快。
他看着小沙弥哭得通红的眼睛,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那个还带着少年体温的馒头。
那不仅仅是一个馒头,那是身处地狱时,同伴递过来的一点微光,一份活下去的希望。
苏枳不再推拒。
他抬起那只唯一能勉强活动的手,轻轻将小沙弥试图脱下的坎肩又按了回去,声音虽然依旧沙哑,却多了一丝不容置疑的坚定。
“衣服……你自己穿好。”
然后,他用另一只手,紧紧地、紧紧地握住了那个馒头。
在小沙弥含泪的注视中,他重重地点了点头。
知道了师兄的意思,悟念赶紧擦了擦眼泪,又把另一个馒头也塞给他,小声叮嘱道:“师兄你快找个地方吃了,我……我先回去了,不然要被发现了。”
说完,他便一步三回头地,又像来时一样,鬼鬼祟祟地溜回了厨房。
苏枳扶着冰冷的墙壁,用尽最后的力气,挪到了一个更隐蔽的柴堆角落。
他靠着墙坐下,将那个温暖的馒头凑到嘴边。
当牙齿触碰到松软的白面时,一股混合着麦香和甜意的滋味在口腔里炸开,他已经麻木的味蕾仿佛瞬间被唤醒。
他狼吞虎咽地吃着,像是饿了几个世纪的野兽。
干硬的馒头划过他干裂的喉咙,有些难以下咽,但他毫不在意,只是机械地咀嚼、吞咽。
吃着吃着,一滴滚烫的液体砸在了他握着馒头的手背上,然后是第二滴,第三滴……
他哭了。
在这无边的寒冷与折磨中,为了一个陌生人给予的微不足道的温暖泪流满面。
冬日的夜来得极快,不过酉时刚过,后山的寒气便如潮水般涌来,将整座清凉寺吞没在苍茫的暮色之中。
后院那口枯井旁,寒风卷着枯叶在地上打着旋儿。
苏枳跪在一块早已被磨得光秃秃的青石板上,面前摆着三个巨大的木盆,里面堆积着全寺几十号僧人换下的脏衣物。
井水刺骨,混着未化开的冰碴,在这个季节简直就是一种酷刑。苏枳那双早已布满冻疮肿胀不堪的手,不得不一次次浸入水中,机械地搓洗着那些散发着汗臭味的僧袍。每一次入水,都像是有无数根细密的钢针顺着毛孔扎进血管,疼得他牙关紧打,冷汗顺着鬓角滑落,还没滴到地上就被寒风吹干。
“哗啦——”
一件灰扑扑的东西突然从半空中抛来,不偏不倚,正好砸在苏枳面前的水盆里,激起一片冰冷的脏水,溅了他满脸。
苏枳动作一滞,那东西在水面上浮浮沉沉,慢慢展开——是一件洗得发白、打着补丁的旧棉坎肩。
那是几个时辰前,悟念想要披在他身上的那件。
苏枳的心脏猛地收缩,一股寒意顺着脊背直冲天灵盖。他还没来得及抬头,那个令他作呕的声音便在头顶响起。
“苏施主,洗得挺认真啊?这井水滋味如何?够不够让人清醒?”
静虚背着手,慢悠悠地从回廊的阴影里走了出来。昏黄的灯笼光映照在他那张肥腻的脸上,显得格外阴森。他身后,跟着两名如同铁塔般壮硕的武僧,手里提着只有惩戒犯戒弟子时才会用到的红漆木杖。
苏枳死死盯着水里的坎肩,指节因为用力抠住盆沿而泛白,声音干涩沙哑:“这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静虚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走到水盆边,抬起那双厚底僧鞋,一脚踩在那件坎肩上,狠狠地碾了碾,直到它彻底沉入浑浊的脏水底,“苏施主好记性,中午才发生的事,这就忘了?还是说,你在跟我装傻?”
苏枳缓缓抬起头,眼神里带着最后一丝倔强:“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我一直在干活。”
“嘴硬。”静虚冷笑一声,眼角的横肉抽动了一下,对着身后的黑暗处挥了挥手,“既然苏施主记性不好,那就把人带上来,帮他好好回忆回忆。”
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和压抑的呜咽声传来。
两名武僧粗暴地拖拽着一个瘦小的身影走了出来。那是悟念。
小沙弥原本干净的僧袍上沾满了尘土,脸上还有一块明显的淤青,显然在来之前已经吃过苦头。他被反剪着双手,像一只待宰的小鸡崽一样被扔到了苏枳面前的空地上。
“师……师兄……”悟念看到苏枳,眼泪瞬间涌了出来,却又像是想起了什么恐怖的事情,拼命摇头,用口型无声地喊着:别管我。
“悟念!”苏枳失声叫道,下意识地想要起身去扶。
“啪!”
静虚手中的戒尺猛地抽在苏枳面前的水盆沿上,发出一声脆响,震得苏枳动作一僵。
“规矩就是规矩。”静虚居高临下地看着苏枳,语气里透着一股猫戏老鼠的残忍快意,“贫僧早就告诫过你,在这清凉寺,最忌讳的就是私相授受,拉帮结派。苏施主,你是沈先生送来的贵客,细皮嫩肉的,我自然不敢轻易动你的皮肉。但是——”
他话锋一转,眼神骤然阴鸷,指向趴在地上的悟念:“这小畜生身为出家人,六根不净,动了凡心,还敢偷拿寺里的口粮接济外人,这可是犯了寺规的大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