聚光灯的温度烤得人皮肤发烫,摄影棚里快门的“咔嚓”声连成了一片。
林辞赤着脚,踩在纯黑色的背景布前。那块巨大的黑色绒布像是一个吞噬一切的黑洞,却唯独吞不下他这一抹惨白与猩红交织的艳色。他身上那件宽大得不像话的长衫,在鼓风机微弱的气流下轻轻晃动,显得整个人更空了,像是一缕随时会散去的烟魂。
摄影师是个大胡子老外,这会儿激动得恨不得把镜头怼到林辞脸上去,嘴里在那大呼小叫:“Perfect!就是这个感觉!太棒了!眼神!给我眼神!看镜头!对,看这里!把你心里的欲望、你的痛苦都给我倒出来!”
林辞像是没听见一样。
他微微垂着头,脖颈弯出一个脆弱得仿佛一折就断的弧度。眼尾那颗猩红的泪痣,在惨白的顶光下跳动着,像是一滴怎么也流不干的血。
周围的工作人员都在窃窃私语。
“我的天,这还是刚才那个灰头土脸的新人吗?”
“这表现力绝了……你看他那个站姿,明明什么动作都没有,我怎么觉得心里堵得慌?”
“嘘!别说话,看顾少脸色,好像不太对劲。”
顾延州坐在监视器后面的老板椅上,脸色确实很难看。
他不自觉地把手里那份定妆照揉成了一团废纸。
即使隔着这么远的距离,隔着层层叠叠的人群和机器,他依然能感觉到舞台中央那个人的存在感,强得离谱。那种感觉就像是一根看不见的线,一头拴在林辞的脖子上,另一头却莫名其妙地勒进了他的肉里。
“看镜头!Hey!Boy!Look at me!”摄影师还在声嘶力竭地喊着,“稍微抬起头来!要那种濒死的感觉!那种想活又活不成的感觉!”
林辞终于动了。
他似乎感应到了空气中那道最具压迫感、最冰冷也最贪婪的视线。
他没有按照摄影师的要求去看镜头,而是极其缓慢地、像是慢动作回放一样,抬起了眼帘。
那双原本低垂着的眸子,一点点在灯光下显露出来。
目光穿过了正前方闪烁不停的闪光灯,穿过了满脸通红的摄影师,穿过了那些抱着胳膊看热闹的制片人和媒体,精准得就像是装了雷达一样,直直地撞上了坐在最后方阴影里的顾延州。
“咚。”
顾延州听见自己脑子里响了一声。
那不是什么重物落地的声音,那是理智那根弦被猛地拨动了一下的颤音。
四目相对。
周围的一切杂音仿佛都在这一瞬间被抽成了真空。
林辞的眼神里,没有昨晚在家宴上那副让人挑不出错处的恭顺和职业假笑,也没有平日里被羞辱时的那种隐忍和倔强。
此刻的他,就是玉蝶。
那双眼睛里是一片望不到底的深渊。里面盛满了对这个世道的悲悯,对自身命运无可奈何的绝望。
可最要命的不是绝望。
是在那层死灰般的绝望底下,藏着的一丝若有若无的、湿漉漉的水光。
那光亮像是钩子,又像是火种。
带着一种“救救我”的哀求,却又更像是一种“来毁了我”的引诱。
那种深情浓烈得化不开,却又卑贱到了泥土里,仿佛只要顾延州勾勾手指,他就会立刻跪着爬过来,把自己的心剖出来献祭在顾延州脚边。
顾延州感觉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了一把,力道大得让他差点喘不上气。
“嗵、嗵、嗵。”
心跳声变得剧烈而沉重,重重地撞击着胸腔,那种陌生的、强烈的生理悸动顺着血管瞬间蹿遍了全身,让他头皮都在发麻。
这是什么鬼东西?
顾延州死死盯着那双眼睛,手指紧紧抠着椅子的扶手,指甲都要崩断了。
恐惧。
是的,居然是恐惧。
这种情绪对于顾大少爷来说,简直比外星人入侵地球还要荒谬。他顾延州活了二十多年,从来都是那个高高在上的狩猎者,从来都是他掌控别人的命运,什么时候轮到这种心慌意乱的感觉找上门了?
这不仅仅是视觉上的冲击,更像是一种灵魂深处的共鸣。
就像是两块残缺的拼图,在这一瞬间哪怕隔着人海,也听到了彼此严丝合缝扣在一起的脆响。
那个站在光里的人,明明是他在泥潭里捡回来的玩物,明明是被他逼着签了卖身契的奴隶,可现在,那个眼神却让他产生了一种极其荒谬的错觉——
到底谁才是猎人?谁才是猎物?
林辞就那么静静地看着他,嘴角甚至还挂着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眼角的泪痣红得妖异。那眼神仿佛在无声地说:
顾延州,你看清楚了吗?这就是你要的玉蝶,这就是你要的贱骨头。你敢接吗?
“该死……”
顾延州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额头上竟然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他发现自己动不了了。
他被那个眼神死死钉在了椅子上,那种即将失控的恐慌感像潮水一样没过了头顶,让他感到窒息,更让他感到愤怒。
怎么可能?
他怎么会被一个为了钱出卖色相的捞男给震慑住?
这绝对是错觉!这是这小子演戏的手段!他在用这种方式勾引自己!
顾延州想要移开视线,想要冷笑一声打破这种诡异的氛围,可他的身体却诚实得可怕,根本不听大脑的指挥,只想沉溺在那双眼睛里,哪怕那是地狱。
不,不行。
不能再看下去了。
再看下去,有些东西就要彻底脱轨了。
为了掩饰这种完全不在计划内的慌乱,为了找回那点可怜的掌控感,顾延州猛地一咬牙,大腿肌肉紧绷,整个人毫无征兆地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滋!啦!”
沉重的老板椅在地板上被狠狠向后推去,椅脚摩擦地面,发出了一声尖锐、刺耳、甚至有些凄厉的声响。
这声音像是一把生锈的锯子,瞬间锯断了摄影棚里那根紧绷到了极致的弦,也粗暴地打破了那如同魔咒一般的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