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绮缓缓直起腰身。
由于长时间保持那个暧昧又残酷的俯身姿势,她的脊背有些发僵。她没有再看一眼脚边那个曾经不可一世的男人。此刻的霍妄,就像是被抽去了全身骨头的软体动物,瘫软在冰冷的大理石地面上。他那双总是带着侵略性的眼睛,此刻正如死灰般空洞,原本因为求死而燃起的病态希冀彻底熄灭,只剩下一具被绝望掏空的躯壳。
苏绮的手指上还沾着霍妄温热的血。
她神色淡漠地从手包里掏出一块洁白的丝绸方巾,动作慢条斯理,一根一根地擦拭着指尖的猩红。
那动作优雅得离奇,仿佛她刚刚不是在进行一场诛心的精神凌迟,而是刚结束了一场慵懒的英式下午茶,正在擦拭指尖不小心沾上的草莓果酱。
“嗡嗡嗡——”
巨大的落地窗外,低频的震动声穿透玻璃隐约传来。
夜空中,数千架无人机依旧在不知疲倦地变换着阵型。它们并未感知到宴会厅内发生的惨剧,依旧按照既定的程序,在深蓝的天幕上拼凑出巨大的、闪烁着粉色荧光的“Marry Me”字样,随后又变换成两人的星座图案,交织缠绕,极尽奢华与浪漫。
绚烂的流光透过玻璃投射进死寂的大厅,映照在那满地的鲜血和倒地不起的霍妄身上,红与粉的交织,生与死的对立,显出一种极度荒诞且讽刺的错位感。
苏绮停下了擦拭的动作,抬眸看向这漫天虚假的繁华。
只觉得索然无味,甚至胃里翻涌起一阵难以抑制的恶心。
“绮绮……”
一道略显急促的声音打破了苏绮周围的真空地带。
裴锦煜脸色难看至极,但他迅速调整了呼吸,强撑着身为裴家继承人的最后体面。他手里死死攥着那个昂贵的丝绒戒指盒,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白。
他试图无视地上那摊刺眼的血迹和那个让他恨之入骨的霍妄,深吸一口气,大步跨过地上的狼藉,强行挤入苏绮的视线范围。
“别看外面,看我。”
裴锦煜的声音有些干涩,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急切。他伸出手,试图去抓苏绮那只刚刚擦干净的手臂:
“绮绮,没事的,这一切都会过去的。我已经安排了最好的公关团队,只要……只要我们现在继续,今晚依然是完美的。”
苏绮微微侧身,不动声色地避开了他的触碰。
裴锦煜的手再次落空,但他顾不上尴尬,上前一步,几乎是用身体挡住了苏绮看向霍妄的视线,语速飞快地说道:
“我已经让人叫救护车了,霍妄死不了。这里的事情交给保安和助理处理就好。你听我说,现在的局面还能挽回,只要你戴上戒指,只要我们完成最后的仪式,那些流言蜚语明天就会被压下去。”
“挽回?”
苏绮终于将视线从窗外收回,落在裴锦煜那张写满焦急的脸上,语气平淡得听不出喜怒:
“裴锦煜,地上躺着一个人,满地都是血,你觉得这场求婚还能继续?”
“为什么不能!”
裴锦煜像是被踩到了尾巴,声音陡然拔高,随即又意识到失态,连忙压低声音,语气中带着一丝近乎恳求的偏执:
“正是因为这样,我们才更要继续!绮绮,你不知道外面那些人怎么看我,怎么看裴家!如果今天这场订婚宴就这样毁了,霍妄就赢了!他就是故意来恶心我们的,我们不能让他得逞!”
他说着,再次举起手中的戒指盒,啪的一声打开,露出里面那枚硕大的粉钻:
“戴上它。只要你戴上它,向所有人证明你选择的是我,霍妄做的一切就都成了笑话。你是裴家的少奶奶,是我的未婚妻,我不允许任何人破坏属于我们的时刻。”
苏绮静静地看着他。
看着他额角渗出的细密冷汗,看着他眼底深处那一抹并未完全藏好的胜负欲,以及对家族利益受损的恼怒。
在这一刻,苏绮突然觉得眼前这个男人变得无比陌生,却又无比清晰。
“裴锦煜。”
苏绮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你这么急着让我戴上戒指,是因为你爱我,还是因为你急着向圈子里的人宣告,你赢了霍妄?”
裴锦煜愣了一下,眼神闪烁了一瞬,随即大声反驳:
“当然是因为爱你!我是为了保护你!如果不坐实这层关系,明天新闻头条会怎么写你?说你和前任纠缠不清?说你当众行凶?只有成了裴家人,我才能名正言顺地护着你!”
“护着我?”
苏绮嘴角勾起一抹讽刺的弧度,目光锐利如刀,直接刺穿了裴锦煜那层名为“深情”的伪装:
“刚才霍妄握着我的手往他心口捅的时候,你在想什么?你在想怎么把这一幕的影响降到最低,你在想怎么切断我和他的联系以免裴家蒙羞。你第一反应不是我的手疼不疼,也不是我有没有被吓到,而是你的面子,裴家的名声。”
“我……”裴锦煜张了张嘴,想要辩解,却发现喉咙像是被堵住了一样。
“其实你们都一样。”
苏绮垂下眼帘,将那块染血的方巾随手扔在脚边,正如她丢弃那些不再需要的情感:
“霍妄是用锁链和暴力把我关在地下室,而你,是想用名分、舆论和这枚昂贵的戒指,把我关进另一个名为‘裴家少奶奶’的金丝笼里。”
“苏绮!你怎么能拿我和那个疯子比?”裴锦煜感到受到了巨大的侮辱,脸色涨红,“我给了你尊严,给了你体面,这难道是错吗?”
“尊严和体面,前提是我得听你的话,做你完美的附属品,对吗?”
苏绮抬起头,眼神清明得可怕。
她刚刚才从霍妄编织的那个名为“恨”的地狱里爬出来,满身伤痕,血迹未干。
她看透了生与死的界限,也看透了男人这种生物骨子里的劣根性。
霍妄想要占有她的全部,甚至不惜毁灭。
而裴锦煜想要的,是一个能够装点门面、乖巧听话,并且能作为战利品炫耀的精美瓷器。
这两个人,没有一个是真正把她当成一个独立的人来看待。
“这枚戒指,太重了。”
苏绮看着那枚在灯光下闪耀着璀璨光芒的粉钻,轻轻摇了摇头:
“我刚从一个坑里爬出来,不想再跳进另一个火坑。裴锦煜,这出戏,我不陪你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