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妄的声音不大,却足够清晰地传遍这片区域,每一个字都像是精心打磨过的羞辱:“我要一杯曼特宁,手冲,水温必须控制在88度,我不希望喝到任何酸涩味。裴总那边……”他似笑非笑地瞥了一眼不远处的裴锦煜,“给裴总带一杯蓝山,要正宗的,别拿拼配豆糊弄。”
接着,他语速极快,报出了一连串刁钻至极的要求:“财务总监要澳白,必须用脱脂奶,奶泡厚度不能超过0.5厘米,温度控制在60度,高一度低一度都不行。法务部的那三位,两杯美式,一杯加三个shot,不加糖不加水;另一杯要低因豆子做的拿铁,换燕麦奶,去冰。还有……”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像刀子一样刮过苏绮的脸:“剩下的所有人,全部要冰滴,必须是肯尼亚产区的豆子。总共二十六杯。半小时内,我要看到咖啡摆在桌子上。”
周围一片死寂。
这哪里是买咖啡,这分明就是一场赤裸裸的刁难。
二十六杯咖啡,光是重量就足以压垮她那瘦弱的手臂,更别提那些繁琐到变态的定制要求,以及这栋楼那几乎令人绝望的电梯等待时间。
而且,霍妄从头到尾没有提过一句钱的事。
C Cafe的单价极高,这一单下来,恐怕要花掉苏绮好几个月的实习工资。
旁边的一位合作伙伴有些看不下去了,尴尬地赔笑道:“霍总,这也太麻烦了吧?要不让我的助理去……”
“怎么,李总心疼了?”
霍妄冷冷地横过去一眼,眼底满是阴鸷,“苏小姐以前可是伺候文物的,这点细致活儿要是都干不好,那这双手留着也没什么用了,不是吗?”
那人立刻噤若寒蝉,不敢再多嘴。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苏绮身上,等待着她的反应。
是委屈落泪?是愤怒爆发?还是开口乞求这笔巨额的咖啡钱?
然而,苏绮什么都没有做。
她的手指飞快地在手机屏幕上敲击着,记录下那些令人窒息的要求。
短短几十秒后,她收起手机,脸上依旧是那副麻木的、没有任何情绪波动的表情。
“记下了。”
她声音平稳,像是没有灵魂的机器,“还有其他吩咐吗?”
霍妄看着她这副逆来顺受的模样,心中的火气不仅没有消散,反而烧得更旺了。
他想要看到她挣扎,想要看到她那张清高的脸上露出痛苦和屈辱,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像一滩死水,无论扔进去什么石头都激不起半点涟漪。
“没了。”
霍妄烦躁地挥了挥手,像是在赶一只苍蝇,“还不快滚?”
“是,霍总。”
苏绮微微欠身,没有看任何人,也没有开口索要一分钱。
她转身,手里紧紧攥着那个记录着长长清单的手机,在那群曾经对她毕恭毕敬、如今却在看笑话的人群中穿行而过。
“啧啧,真是世态炎凉啊。”
“谁让她以前那么傲,现在落到霍少手里,也是活该。”
“不过霍少这招也是够狠的,让她去买咖啡,还不给钱,这不是逼死人吗?”
窃窃私语声如同苍蝇般在她耳边嗡嗡作响。
苏绮没有停下脚步,她的背脊挺得笔直,仿佛那是她仅剩的尊严。
直到走出会场大门,离开了恒温舒适的中央空调区域,站在电梯口等待的那一刻,她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电梯门上映出她那张苍白疲惫的脸,以及那身并不合身的、滑稽的后勤制服。
“叮”的一声,电梯门开了。
苏绮走了进去,按下一楼的按钮。
随着电梯极速下坠,那种强烈的失重感让她心脏猛地紧缩了一下。
二十六杯。
她摸了摸口袋里那张透支额度已经快要见底的信用卡。
霍妄并不是想喝咖啡,他只是想让她明白,在这个名利场里,她已经不再是那个受人尊敬的修复师,而是一个连拒绝权利都没有的玩物。
“半小时……”
苏绮看了一眼时间,眼神重新变得冷硬。
她会买回来的。
哪怕是用血去换,她也会把这二十六杯咖啡,一滴不洒地放到霍妄的桌子上。
因为只有让他觉得彻底掌控了她,那份致命的毒药,才能在最关键的时刻,毫无防备地送入他的喉咙。
电梯厅的显示屏上,鲜红的数字像是被冻结了一般,停留在顶层久久未动
周围挤满了等着上下楼的参会人员,嘈杂的抱怨声此起彼伏。
苏绮看了一眼手机上的倒计时,距离霍妄给出的半小时时限只剩下最后五分钟。
她咬了咬牙,转身冲向了旁边平日里鲜少有人使用的VIP专属通道。这里连接着消防楼梯和一条铺着厚重羊毛地毯的静谧长廊,虽然绕远,但胜在无人阻拦。
苏绮两只手里各提着一个巨大的牛皮纸袋,里面装着整整二十六杯滚烫的咖啡。
细细的纸绳勒进她毫无血色的掌肉里,勒出一道道紫红色的深痕,仿佛下一秒就要割破皮肤嵌入骨头。
“呼……呼……”
寂静的长廊里,只有她急促而粗重的呼吸声,以及并不合脚的高跟鞋踩在地毯上发出的闷响。汗水顺着她的额角滑落,流进眼睛里,刺得生疼,原本整洁的鬓边碎发此刻湿漉漉地贴在脸颊上,随着她的跑动而狼狈地晃动。
她的手臂因为长时间的负重早已酸软到了极限,肌肉在皮下不受控制地痉挛颤抖,每一次抬起脚步都像是在拖动灌了铅的枷锁。
那滚烫的杯壁隔着纸袋烘烤着她的大腿侧面,带来一阵阵灼烧感。
还有两分钟。
只要穿过前面那个拐角,推开那扇侧门,就能回到会场。
苏绮强撑着最后一口气,跌跌撞撞地冲向拐角。
然而,就在她即将转过去的一瞬间,脚步却猛地刹住,整个人因为惯性差点向前栽倒。
一道修长的身影,不知何时已伫立在那里,像是一堵无形的墙,严丝合缝地挡住了她的去路。
“咔哒。”
一声清脆的金属撞击声在死寂的走廊里格外刺耳。
裴锦煜姿态慵懒地斜倚在墙壁上,修长的指间把玩着一枚精致的复古金属打火机。
蓝色的火苗在他指尖跳跃又熄灭,映照着他那张金丝眼镜后似笑非笑的脸。
他显然已经在这里守株待兔多时。
苏绮的心脏猛地收缩,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警惕地盯着眼前这个男人。
“裴总?”
苏绮的声音干涩沙哑,胸口还在剧烈起伏,“借过。”
裴锦煜没有立刻让开,目光慢条斯理地从她满是汗水的额头,滑过她那因为剧烈运动而泛着不正常潮红的脸颊,最后落在那两个沉重不堪的纸袋上。
换做旁人,看到昔日京圈名媛沦落至此,眼中多半会流露出高高在上的嫌弃或是虚伪的怜悯。但裴锦煜没有。
他慢慢直起身子,收敛了在会场内面对霍妄时那种针锋相对的压迫感,嘴角浮现出一抹温润的弧度。
但这笑容并未达眼底,反而像是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透着让人捉摸不透的寒意。
“苏小姐,这么急着去哪儿?”
裴锦煜缓步向她走来,步伐优雅得像是在参加一场华尔兹。
随着两人的距离不断拉近,一股极其昂贵且冷冽的高级雪松香水味扑面而来。
这股味道强势而霸道,瞬间冲散了苏绮身上原本沾染的廉价消毒水味和那种因为奔波而产生的汗味。
这种气味上的侵略性覆盖,让苏绮感到一种生理上的不适。
就像是被某种更高阶的生物强行标记了领地。
她本能地停下脚步,背脊紧贴着冰冷的墙壁,像是一只被逼入死角的幼兽,眼神戒备而冰冷。
“裴总,我在工作。”
苏绮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霍总还在等着这些咖啡,请您不要为难我。”
“工作?”
裴锦煜在距离她仅有一步之遥的地方停下,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他微微偏头,目光落在她那双手上。
“这就是霍妄给你的‘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