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个充满算计和暴力的世界里,这种恰到好处的分寸感,简直是一种奢侈品。
她慢慢放下了袖子,拿起那管药膏,指腹摩挲着冰凉的铝制外壳,低声道:“谢谢。只是个……意外。”
“希望这个意外不会再发生。”
唐泽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随即转换了话题,不想让她感到窘迫,“小北的手术大概还需要三个小时,这段时间你就在这里休息,不要乱跑。如果有任何突发情况,我会第一时间通知你。”
“好。”
苏绮点了点头,紧绷了一整晚甚至可以说是这三年来一直紧绷的那根神经,在这一刻终于出现了一丝松动。
“对了,”
唐泽似乎想起了什么,从包里拿出一块独立包装的巧克力,放在桌上,“还记得大学时候我们在图书馆修那本宋版《营造法式》吗?那时候你熬了三天三夜,最后修复完成的时候,也是这样一脸惨白。当时我就给了你一块巧克力,告诉你,文物修复是修旧如旧,但人活着,得学会给自己翻新。”
听到这件往事,苏绮的思绪仿佛被拉回了那个单纯的校园时光。那时候没有霍家,没有复仇,没有步步为营的算计,只有满桌的纸墨笔砚和对未来的憧憬。
她看着眼前这个温文尔雅的男人,看着窗外那个车水马龙、充满生机的世界,心中的阴霾像是被正午的烈日强行撕开了一道口子。
一直以来,她都像是一件被封存在暗无天日地库里的冷兵器,为了生存,为了在这个架空的权力游戏中活下去,她给自己戴上了一层厚厚的、冷漠的防锈漆。
她在霍妄面前演戏,在管家面前伪装,在所有人面前都活得像个没有破绽的假人。
但此刻,在这杯热可可的甜香里,在学长的善意面前,那层坚硬的防锈漆出现了裂痕。
苏绮拿起那块巧克力,剥开锡纸放入口中。
苦涩后的回甘在舌尖炸开,她抬起头,迎着窗外刺眼的阳光,看向对面的唐泽。
她的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扬起,眼角的肌肉完全放松,弯成了一道好看的月牙。
那不再是面对霍妄时那种战战兢兢的讨好笑容,也不是面对外人时那种礼貌疏离的假笑。
那是一个属于二十三岁女孩的、发自内心的、毫无防备的灿烂笑容。
明媚,鲜活,带着一点点劫后余生的庆幸和对光明的渴望。
“学长,”
苏绮笑着,眼睛里仿佛盛着细碎的星光,“谢谢你提醒我。这件‘文物’,我会好好翻新的。”
唐泽看着眼前这个突然灵动起来的女孩,晃了一下神。
阳光洒在她的侧脸上,细微的绒毛在光晕中清晰可见,那个笑容美得惊心动魄,让他忍不住也跟着笑了起来:“这才对。多笑笑,比什么药都管用。”
然而,沉浸在这一刻轻松氛围中的两人并不知道。
就在咖啡馆落地的玻璃窗外,马路对面的黑色轿车里,一双如同深渊般幽暗的眼睛,正隔着熙熙攘攘的人群,死死地盯着这一幕。
这个在阳光下对他人的展颜一笑,在那个刚刚从黑暗密室中醒来的男人眼中,不是治愈,而是最刺眼的背叛。
它即将成为引爆另一场深渊风暴的导火索,将这两个世界的平衡,炸得粉碎。
“把窗户降下去。”
陈渊愣了一下,下意识地劝阻道:“霍少,这里是闹市区。您的头痛还没缓解,外面的噪音分贝太高,而且光线太强,医生说过您现在的状态必须避光静养,否则……”
“听不懂人话吗?”
霍妄猛地打断了他,声音并不高,却阴冷得像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我让你,把窗户降下去。”
陈渊脊背一凉,冷汗瞬间湿透了衬衫,不敢再有半句废话,颤抖着手指按下了控制键。
“滋——”
伴随着微弱的电机声,后座那扇特制的单向防窥玻璃缓缓下降。
仅仅降下了一半,外界喧嚣的市井噪音——汽车的鸣笛声、行人的交谈声、远处商场的促销音乐声,就像是一股浑浊的泥石流,瞬间涌入了霍妄原本就脆弱不堪的听觉神经。
“唔……”
霍妄痛苦地闷哼一声,身躯猛地一颤,手指死死抓紧了真皮座椅的扶手,指甲深深陷进了皮肉里。
剧烈的耳鸣像尖锐的锥子刺入耳膜,但他却像是个自虐的疯子,硬生生顶着这股剧痛,没有喊停。
他那双阴鸷而贪婪的眼睛,透过那一半降下的车窗,像是一把淬了毒的手术刀,隔着几十米宽的马路,精准而残忍地剖开了那层距离,死死钉在了落地窗前那个纤细的身影上。
那是苏绮。
她坐在阳光里,整个人像是被镀上了一层金色的绒边,美好得不似凡人。
而在她对面,坐着一个穿着白大褂、看起来温文尔雅的男人。
霍妄的瞳孔剧烈收缩,呼吸瞬间变得粗重起来。
“那个男人是谁?”
每一个字都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森然的寒意。
陈渊飞快地翻看手中的资料,语速极快地回答:“查到了,是圣玛利亚医院心胸外科的主治医师,叫唐泽。他是苏小姐大学时期的直系学长,两人在校期间关系……很近,经常一起在图书馆修复古籍,算是苏小姐的……良师益友。”
“良师益友?呵……”
霍妄咀嚼着这几个字,嘴角勾起一抹极其讽刺的弧度,眼底的红血丝似乎又要炸裂开来,“所以,她大半夜不顾死活地从我身边逃走,连鞋都跑丢了,就是为了来见这个‘良师益友’?”
“霍少,也许苏小姐只是为了小北的病……”
陈渊试图解释。
“闭嘴!”
霍妄厉声喝止,视线一刻也没有从苏绮脸上移开,“我要看的不是资料,是她的脸。陈渊,你用你的眼睛看看,她在干什么?”
陈渊硬着头皮看向窗外:“那个唐医生……好像递给了苏小姐一杯热饮,还有一只药膏。苏小姐接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