尖锐凄厉的警笛声像是一把锯齿刀,硬生生地锯开了明德中学死寂的夜幕。
红蓝交织的爆闪灯光在潮湿的水泥地上疯狂跳跃,将原本漆黑的教学楼映照得如同光怪陆离的舞池。几辆警车带着刺耳的刹车声,以一种势不可挡的姿态冲破了校门口的栏杆,直直地停在了教学楼下方的空地上。
“快!封锁现场!三组上去!别让任何人靠近!”
威严的吼声打破了校园的宁静,紧接着是纷乱而沉重的脚步声。数名全副武装的警察冲进了楼道,那一束束强光手电的光柱在楼梯间交错,像是利剑般刺穿了黑暗。
林呦靠在救护车的后门旁,身上披着一条医护人员递来的厚毛毯。她微微垂着头,手里捧着一杯还在冒着热气的温水,指尖却依旧冰凉。她没有抬头,只是用余光冷冷地注视着那个灯火通明的出口。
没过多久,楼道里传来一阵嘈杂的推搡声和含糊不清的哭喊。
“老实点!走!”
两个身材魁梧的民警押解着赵野走了出来。此刻的赵野,哪里还有半分昔日校霸的威风。他双手被反剪在身后,早已戴上了冰冷的手铐。原本梳得油光锃亮的大背头此刻像个鸡窝一样乱糟糟地顶在脑袋上,脸上的横肉因为极度的恐惧而在此刻显得扭曲变形,鼻涕和眼泪混合着脸上的灰尘,糊得满脸都是。
“警察叔叔!警察叔叔我不跑!我绝对不跑!”赵野的双腿软得像面条,几乎是被两名警察半拖半架着弄出来的。他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地面,根本不敢往头顶上方看哪怕一眼,仿佛那片漆黑的天台上正盘踞着什么要命的恶鬼。
负责押送的一名年轻警察有些不耐烦地推了他一把,喝道:“喊什么喊!刚才不是很能耐吗?涉嫌校园暴力,还敢跑到天台上去闹事!给我站直了!”
“我招!我全都招!”赵野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猛地抬起头,冲着面前记录的民警歇斯底里地吼叫起来,唾沫星子横飞,“是我干的!都是我干的!路鸣是我欺负的!”
周围负责警戒的警察都愣了一下,显然没见过嫌疑人这么迫不及待给自己定罪的。
“你说清楚,你干什么了?”带队的警官皱着眉,打开了执法记录仪,语气严厉地问道,“慢慢说。”
“我抢了他的钱!上个月……不对,是这学期每一天!我都堵在厕所里抢他的钱!”赵野的声音因为过度嘶吼而变得破锣般难听,他一边哆嗦一边语无伦次地供述,“我还撕了他的作业本,把他锁在器材室里不让他出来!还有……还有那次他在食堂吃饭,是我把剩菜扣在他头上的!我有罪!我是个混蛋!我是强盗!”
警官的眉头皱得更紧了,打断道:“行了,这些事情回去慢慢审。现在问你,今晚你在天台上干什么?那个女生是怎么回事?”
一听到“天台”两个字,赵野整个人像是触电了一样剧烈地弹跳了一下,眼里的恐惧瞬间浓郁得快要溢出来。
“别问了!求求你们别问了!”赵野突然发了疯似的用头去撞警车的车门,发出“砰砰”的闷响,眼泪鼻涕横流,“快把我带走!现在就带走!把他关起来!我要去坐牢!只要离开这里去哪都行!路鸣在看着我……他在上面看着我啊!我不该上去的……我不该上去的……”
“看来精神有点问题,可能是受到了某种刺激。”警官对着旁边的同事挥了挥手,“先带上车,回去做个尿检,看看是不是嗑药了。”
“我没嗑药!我有罪!快开车啊!”赵野被强行塞进了警车的后座,隔着铁栅栏和玻璃,林呦依然能看到他那张惊恐万状的脸,正对着窗外虚无的黑暗不断地磕头求饶。
警戒线外,早已聚集了被警笛声惊醒的住宿生和值班老师。人群在夜色中黑压压的一片,像是某种沉默潮水。
“那是赵野吧?天呐,他终于被抓了。”
“活该!我就知道早晚有这一天。听说他在天台上发疯,差点把林呦给推下来。”
“真的假的?太吓人了,这种人就该判死刑。”
“嘘,小点声,你看他那个样子,好像真的见鬼了一样……”
议论声像苍蝇一样在空气中嗡嗡作响,充满了惊讶、鄙夷,以及那种事不关己的看客心态。几名披着外套赶来的校领导正围着带队的警官,脸色铁青地解释着什么,显然是在担心这件事对学校声誉的影响。
林呦紧了紧身上的毛毯,感觉那种彻骨的寒意并没有因为周围的热闹而消散半分。
一名女警走过来,语气温和地问道:“小姑娘,你就是报案人林呦吧?身体还能坚持吗?需不需要先去医院,还是跟我们回局里做个笔录?”
林呦抬起头,那张苍白的小脸上没有什么多余的表情,平静得让人心疼。她轻轻摇了摇头,声音有些沙哑:“我没事,只是流了点鼻血。我可以配合去做笔录。”
“好,你别怕,坏人已经被抓住了。”女警安慰性地拍了拍她的肩膀,指着警车里的赵野说道,“你看,他跑不掉的,法律会制裁他的。”
林呦顺着女警的手指看去。
赵野缩在警车的角落里,像一只被拔了毛的鹌鹑,瑟瑟发抖。
坏人被抓住了吗?
林呦的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讽刺的弧度。
在所有人的眼里,这一晚是一场正义的胜利。校园霸凌的恶霸被绳之以法,受害者的冤屈似乎得到了某种程度的伸张。赵野将被开除,甚至面临牢狱之灾,学校也会因此整顿风气。
这似乎是一个完美的结局。
但在林呦的眼中,这不过是一场滑稽的闹剧。
赵野是个坏人,这毋庸置疑。但他也是个可悲的蠢货,一个被真正的恐惧吓破了胆,只能通过承认较轻的罪行来逃避某种更深层恐怖的替罪羊。
他甚至不敢在警察面前提起那个“脚步声”。因为在他的潜意识里,那个在暴雨夜逆行而上的影子,比法律、比监狱、甚至比所谓的鬼魂都要可怕。
那是活生生的、潜伏在身边的恶意。
“走吧,上车。”女警拉开了另一辆警车的车门。
林呦点了点头,但在钻进车厢的前一刻,她停下了动作。
随着第一辆押送赵野的警车拉响警笛,呼啸着驶离校园,红蓝色的光芒逐渐远去,只留下一串长长的尾灯划破黑暗。
喧闹的人群开始在老师的疏散下逐渐散去,教学楼下的空地重新回归了原本的昏暗。
林呦转过身,目光越过围观的人群,越过那栋刚刚发生过闹剧的教学楼,投向了校园的另一侧——那里矗立着庄严肃穆的行政办公楼。
此刻,已经是深夜十二点。
行政楼一片漆黑,所有的窗户都紧紧关闭着。在夜色的笼罩下,那一扇扇黑洞洞的窗户,就像是一双双紧闭的、沉默的眼睛。
它们居高临下,无声地注视着刚才发生的一切。
那个穿着皮鞋、腰间挂着一大串钥匙的男人,此刻是不是就站在其中的某一扇窗户后面?
他是不是看着赵野被带走,看着林呦站在寒风中,看着这一切按照他预想的剧本落幕,然后嘴角露出一丝嘲弄的微笑?
“当心点。”林呦在心里对着那栋漆黑的大楼轻声说道。
她钻进警车,关上了车门。
“我会听出你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