体育馆外,刺耳的下课铃声划破了午后沉闷的空气。
厚重的隔音门被推开,喧闹的人声伴随着浑浊的汗味和橡胶气息涌入走廊。学生们三五成群地涌出来,像是被释放的沙丁鱼群。
处于这股洪流中心的,自然是赵野。
他手里漫不经心地转着篮球,球体表面的颗粒摩擦着指纹,发出极其细微的“沙沙”声。他刚刚在球场上羞辱了几个高一的新生,此刻正如同一只战胜的公鸡,昂着头享受着周围跟班们的簇拥。
“野哥,刚才那个三分球绝了!我看那个高一的小崽子脸都绿了。”一个身材瘦小的男生满脸堆笑地递上一瓶运动饮料。
赵野没接水,只是用挂在脖子上的毛巾胡乱擦了一把脸上的汗,语气里带着不可一世的傲慢:“那是他没长眼,敢在这个时间点跟我抢场地。也不打听打听,这二十分钟是谁的时间。”
“就是就是,野哥这叫教做人。”另一个跟班立马附和,“不过野哥,那个转校生最近好像挺老实的?自从那天被班长‘教育’之后,我看她连头都不敢抬了。”
听到“班长”两个字,赵野转球的动作停滞了一瞬,脸色阴沉了几分。
“别跟我提那个伪君子。”赵野啐了一口唾沫,“还有那个贱丫头,最好别让我逮到机会。那天要不是人多……”
“那是,要是没江驰拦着,野哥早把她废了。”
众人的吹捧声在走廊里回荡,构建出一个虚假的权力真空层。赵野很享受这种感觉,这种被畏惧、被讨好的错觉让他觉得自己在学校里无所不能。
然而,在前方那个阴暗的走廊转角处,一张精心编织的网已经张开。
林呦背靠着冰冷的瓷砖墙壁,黑色的降噪耳机挂在脖子上。她闭着眼睛,不需要看,仅凭声音就能精准地定位赵野的位置。
沉重的脚步声,篮球撞击手掌的节奏,还有那种令人作呕的、充满戾气的呼吸频率。
十米。
五米。
三米。
“差不多了。”
林呦在心里默念,随后猛地睁开眼,调整了一下书包带子,低着头,像一只慌不择路的受惊兔子,快步从阴影里走了出来。
就在两人即将交错的那一秒。
“哎呀!”
林呦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似乎是看到赵野后吓了一跳,身体猛地向后一缩。
随着她的动作,一只手“不经意”地松开。
一个黑色的物体从她的指尖滑落。
并没有发出太大的声响,那个柔软的织物轻飘飘地落在赵野正前方的地板上。
但在赵野的视野里,这一幕却像是被按下了慢放键。
昏黄的走廊灯光打在那团黑色的物体上。那是一个边缘磨损严重的旧护腕,而在护腕翻折的内侧,用劣质的黄色丝线,歪歪扭扭地绣着一个极具辨识度的图案——
一个丑陋的、仿佛在哭泣的小太阳。
时间在这一刻凝固了。
赵野前进的脚步猛地刹住,惯性让他的球鞋在地面上摩擦出一声刺耳的“吱——”。
周围的跟班还在喋喋不休,但赵野仿佛瞬间失聪了。他的瞳孔剧烈收缩,原本嚣张跋扈的表情像是被一双无形的大手硬生生撕扯下来,只剩下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惊恐。
那个护腕。
他死都认得。
那是路鸣的东西。
那天在厕所里,他亲手把这东西扯下来扔进了尿池,还踩着路鸣的头羞辱那个图案。后来路鸣死了,这东西应该随着那个倒霉鬼一起消失了才对,或者被警察收走了,怎么会……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这……这是什么……”
赵野的声音在颤抖,像是喉咙里卡了一块烧红的木炭。
周围的跟班终于察觉到了不对劲。
“野哥?怎么了?地上这破布是谁扔的?”那个瘦小的跟班正准备弯腰去捡,“真没素质,挡了野哥的路……”
“别动!!”
赵野突然爆发出一声歇斯底里的怒吼,吓得那个跟班手一哆嗦,整个人僵在原地。
就在这时,一直处于“惊吓”状态的林呦动了。
她像是突然反应过来自己掉了什么极其重要的东西,脸色瞬间变得煞白——那种白不是装出来的,而是她在极度紧张状态下的生理反应。
“对……对不起……”
林呦慌乱地弯下腰,一把抓起地上的护腕,死死地攥在手里。
她的眼神游移不定,先是看了一眼手中的护腕,然后又极其惊恐地看了一眼赵野。那个眼神里包含了太多的信息:心虚、恐惧、像是被人撞破了什么可怕的秘密。
“我……我不是故意的……我不该拿出来的……”
林呦语无伦次地呢喃着,声音里带着明显的哭腔。
赵野死死盯着林呦的眼睛,那股寒意顺着脊椎骨直冲天灵盖。
她知道?
这个转校生知道这东西是谁的?
她在哪里找到的?
她是不是知道那天……
无数个可怕的念头在赵野那并不灵光的脑子里疯狂乱撞。恐惧到达顶峰之后,瞬间转化为了极致的愤怒和杀意。
那是野兽被逼入绝境后的反扑。
“你站住!”
赵野猛地向前跨了一步,伸手想要去抓林呦的肩膀,“那个东西……给我拿过来!”
“啊——!”
林呦发出一声尖叫,像是见到了厉鬼一般,转身拔腿就跑。
她没有往人多的教学楼跑,而是朝着相反的方向——通往旧器材室和废弃男更衣室的那条幽暗走廊,疯狂冲刺。
“妈的!你个贱人给我站住!”
赵野的眼睛瞬间充血变得赤红。
不能让她跑了。
绝不能让她拿着那个东西到处乱跑。
如果被别人看到,如果她乱说话……
“野哥,那丫头跑那边去了,要不要我们……”旁边的跟班还没搞清楚状况,试探着问道。
“滚!都给我滚!!”
赵野像是一头发狂的狮子,一把推开挡在面前的跟班,手中的篮球重重地砸在地上,发出“砰”的一声巨响,弹飞到不知名的角落。
“谁都不许跟过来!谁跟过来老子弄死谁!”
他冲着那群吓傻了的跟班咆哮着,唾沫横飞。
此时此刻,他不需要帮手,也不敢要帮手。那个护腕是他的梦魇,是他极力想要掩盖的罪证,他必须亲自去解决这个麻烦,把那个知情的转校生堵在角落里,让她永远闭嘴。
吼完这一嗓子,赵野再也没有半分犹豫,迈开沉重的步子,朝着林呦消失的黑暗深处追了过去。
走廊里只剩下一群面面相觑的跟班,和那个孤零零滚落在墙角的篮球。
“野哥这是……中邪了?”
没人回答。
只有远处传来的、急促而沉重的奔跑声,渐渐消失在旧教学楼那仿佛张着大嘴等待猎物的阴影之中。
……
前方。
林呦听着身后越来越近的咆哮声和脚步声,嘴角在黑暗中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她的心脏剧烈跳动着,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兴奋。
鱼,咬钩了。
她紧紧攥着那个带有死亡气息的护腕,仿佛攥着一把通往地狱的钥匙。
“来吧,赵野。”
她在心里默默地说道,脚下的步频没有丝毫减慢,精准地避开了走廊上堆积的杂物。
“来看看你的报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