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魔鬼的尖叫

次日清晨，林呦站在讲台上，双手死死攥着书包带子，指节泛白。她低垂着头，黑色的降噪耳机卡在脖颈间，显得格外突兀。那一头有些凌乱的长发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截苍白得近乎病态的下巴。
“给大家介绍一下，这是新来的转校生，林呦。”班主任是个谢顶的中年男人，语气里透着一股例行公事的敷衍，“那个……林呦，你自我介绍一下。”
林呦的身体微微瑟缩了一下，仿佛被这一声点名吓到了。她慢吞吞地抬起头，眼神游离，根本不敢与台下任何一个人对视。
“我……我是林、林呦。”
声音细若蚊蝇，带着明显的颤抖，像是还没学会飞翔就被折断翅膀的雏鸟。
台下响起几声若有若无的嗤笑。
很好。这就是她要的效果。在这个弱肉强食的校园生态里，没有什么比一只受惊的兔子更让人放松警惕了。
“行了，你就坐那个角落吧。”班主任随手指了指教室最后一排靠窗的空位——那是垃圾桶旁边的位置，通常是留给被边缘化的人。
林呦如蒙大赦，抱着书包快步走了过去，全程没有发出一点脚步声。
第一节课后的课间，教室里瞬间喧闹起来。林呦刚把课本拿出来，一个圆脸短发的女生就自来熟地把椅子拖到了她旁边。
“哎，新来的，你这耳机挺酷啊，什么牌子的？”
女生嘴里嚼着口香糖，眼神里带着那个年纪特有的探究欲。
林呦像是被吓了一跳，慌乱地把耳机往下拉了拉，结结巴巴地说：“是……是医疗辅助用的，我……我对声音过敏。”
“哦——这样啊。”女生恍然大悟，随即大大咧咧地拍了拍林呦的肩膀，“别紧张，我叫周小满，咱们班的‘包打听’。以后有什么不懂的尽管问我。”
林呦怯生生地看了她一眼，小声问道：“谢、谢谢。那个……这里的同学，好像都很厉害？”
“那是当然。”周小满瞬间来了兴致，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凑近林呦，“咱们明德中学可是有生态链的。你要想在这里安稳混到毕业，有些规矩必须得懂。”
林呦配合地露出一副害怕又好奇的神情：“什、什么规矩？”
周小满伸手指了指教室前排几个正聚在一起大声喧哗的男生，领头的一个穿着松垮的校服，脚上那双限量版球鞋格外扎眼。
“看见那个穿AJ的没？他叫赵野，家里是搞房地产的暴发户。他是咱们班乃至全年级的‘恶犬’，专门欺负看着好欺负的人。上一任坐在你那个位置的人，就被他整得很惨。”
林呦低下头，掩盖住眼底那一闪而过的寒光。
昨晚那特殊的橡胶摩擦声……赵野脚上的那双鞋，确实很像。
“那……那有没有谁能管管他？”林呦试探着问。
周小满闻言，眼里的恐惧瞬间变成了某种类似于追星般的崇拜。她挺直了腰杆，下巴朝教室正中央那个正在低头看书的背影扬了扬。
“当然有。你看那边，那个正在看全英文原版书的，就是咱们的班长，江驰。”
林呦顺着她的视线看去。
那是一个背影极其挺拔的男生，校服衬衫洗得一尘不染，哪怕只是一个背影，都透着一种清冷而高贵的距离感。
“他是‘明德之光’，也是我们所有人公认的‘无冕之王’。”周小满语气里满是赞叹，“成绩永远是年级第一，家世背景深不可测，关键是人特别温柔绅士，对谁都好。连赵野那种疯狗，在江班长面前都得夹着尾巴做人。你要是真遇上麻烦，求老师不如求班长。”
“这……这么厉害吗？”林呦喃喃道。
“那可不，简直就是完美男神。”周小满一脸花痴，“不过你也别想太多，江班长虽然温和，但总感觉像云端上的人，咱们凡人只可远观。”
上课铃声突兀地响起，打断了周小满的科普。
“哎呀，下节课是老妖婆的英语，快坐好。”周小满迅速撤回了自己的座位。
这一节课并没有老师来上，而是班长代管自习。
林呦看着桌上那堆刚发下来的、足有半米高的新教材，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皱。她需要把这些书搬进桌洞里整理好，这是表现“笨拙”的好机会。
她站起身，试图一次性抱起那一摞沉重的课本。手臂故意表现得颤颤巍巍，书本摇摇欲坠，仿佛下一秒就会散落一地。
就在最上面的一本字典即将滑落的瞬间，一只修长、白皙的手稳稳地托住了它。
“小心。”
一个温润如玉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林呦抬起头，撞进了一双含笑的眼睛里。
是江驰。
他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教室后排，嘴角挂着恰到好处的微笑，金丝边眼镜后的眸子看起来清澈见底，整个人散发着一种淡淡的薄荷香气，干净得令人自惭形秽。
“这书太沉了，我帮你吧。”江驰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温和。
“不、不用了……我自己可以……”林呦慌乱地想要拒绝，身体本能地往后缩。
“没关系，我是班长，照顾新同学是应该的。”
江驰笑着，并没有收回手，反而很自然地伸手去接林呦怀里的那摞书。
就在交接的那一刹那，江驰微凉的指尖，无意间触碰到了林呦的手背。
那一瞬间，时间仿佛静止。
“啊——！！！”
一声凄厉至极、充满毁灭欲望的尖叫声，毫无征兆地在林呦的脑海深处炸开！
那不是人类能发出的声音，那更像是某种被囚禁在深渊底部的野兽，在绝望中撕扯着自己的喉咙。那是纯粹的黑色，混杂着令人作呕的血红，带着要把整个世界都撕碎、吞噬、毁灭的疯狂躁郁！
这声音太响了，太刺耳了，比昨晚墙壁里的暴雨声还要恐怖百倍！
剧烈的生理性疼痛让林呦的大脑瞬间一片空白，那是灵魂被强行穿刺的剧痛。
“嘶！”
林呦像是被高压电击中了一般，猛地抽回手，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后踉跄了两步，重重地撞在身后的墙壁上。
“哗啦——”
那一摞沉重的课本失去了支撑，散落一地，发出巨大的声响。
原本安静自习的教室瞬间死寂，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了过来。
林呦脸色惨白如纸，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额头上冷汗淋漓。她惊恐地看着眼前的江驰，仿佛看到的不是一个温文尔雅的少年，而是一头披着人皮的怪物。
而江驰，依旧站在原地。
他脸上的笑容甚至没有丝毫变化，那弧度完美得像是一张焊在脸上的面具。
“怎么了？林同学？”
江驰温和地问道，眼神里满是关切，仿佛刚才那一瞬间的异常只是林呦的错觉，“是我手太凉，吓到你了吗？”
林呦死死咬着嘴唇，努力压制住脑海中还在回荡的余音，手指颤抖着去抓胸口的耳机。
那种尖叫声……那种几乎要溢出来的恶意……怎么可能来自这个看起来如沐春风的“明德之光”？
江驰弯下腰，动作优雅地将地上的书一本本捡起来，整齐地码放在林呦的课桌上。随后，他直起身，目光落在了林呦紧紧攥着的降噪耳机上。
他的眼神在那一刻变得有些幽深，嘴角那抹完美的笑意似乎加深了几分，变得有些意味深长。
他上前半步，微微倾身，用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轻声说道：
“Audio-Technica……很专业的设备。”
林呦浑身僵硬，警惕地盯着他。
江驰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点了点自己的耳朵，语气温柔得令人毛骨悚然：
“其实，这个世界太吵了。有时候听不见……反而比较幸福，你说对吗？”
说完，他直起身，恢复了那种公事公办的疏离感，对着全班同学拍了拍手：“好了，大家继续自习，不要吵闹。”
随后，他转身离去，背影依旧挺拔如松，脚步声沉稳有力。
林呦靠在墙上，感觉浑身的血液都在逆流。
她看着江驰那个完美的背影，指甲深深陷入了掌心。
周小满说错了。
赵野或许是一条疯狗，但江驰……
他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一个能把滔天的毁灭欲和杀意，完美隐藏在温柔面具下的、高智商疯子。
刚才那句“听不见比较幸福”，是在试探？还是在警告？
林呦深吸一口气，颤抖着把耳机戴回耳朵上，按下了开关。
世界的噪音被隔绝，但那声魔鬼般的尖叫，却如同烙印一般，深深刻在了她的脑海里。
这个学校的深渊，比她想象的还要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