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雪晴的电话,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插曲。
真正压在陆家头顶的,是下乡这片挥之不去的阴云。
傍晚,苏诗云回到房间,反锁了房门。
她蹲下身,从床底拖出了一个雕花的红木箱子。
这是她结婚时,娘家给的全部家当,也是她手里唯一的底牌。
“咔哒”一声,黄铜锁被打开。
箱盖掀开的瞬间,一抹璀璨的金光,晃了苏诗云的眼。
红色的绸缎上,静静地躺着一对沉甸甸的金手镯,几件小巧精致的金首饰,还有一块崭新的,表盘在昏暗光线下依旧熠熠生辉的瑞士进口手表。
这些东西,在不久之前,还是她向白雪晴炫耀的资本,是她嫌弃陆廷舟的底气。
而现在……
苏诗云的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
在即将到来的,连饭都吃不饱的艰苦岁月里,这些华而不实的东西,远不如一袋粗面、一瓶能救命的药来得实在。
她小心翼翼地将东西一件件拿出来,在心里盘算着。
这些东西,如果拿去黑市,应该能换不少钱和票证。
有了这些,至少能让一家人到了乡下,不至于立刻就陷入绝境。
就在她全神贯注地清点着,准备将它们重新包好时——
“砰!”
一声巨响,房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
苏诗云吓得浑身一抖,手里的金镯子“当啷”一声掉回了箱子里!
她猛地回头,只见陆秋禾像一阵夹杂着冰雹的龙卷风,气势汹汹地冲了进来!
当陆秋禾的目光,落在那一箱子金灿灿的首饰上时,她的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
那是一种混杂着“果然如此”的鄙夷,和被欺骗后冲天而起的愤怒!
“苏诗云!”
她的声音又尖又响,像一把锋利的锥子,瞬间刺穿了整栋楼的寂静!
“好啊你!我就知道你没安好心!”
陆秋禾一个箭步冲上来,指着苏诗云的鼻子,气得浑身发抖。
“白天刚挂了电话,晚上就偷偷摸摸在这里收拾金银细软!”
“怎么?白雪晴给你找好下家了,你这是准备卷了我们家的东西跑路吗?!”
“你这个不要脸的女人!吃我们家的!住我们家的!现在我们家落难了,你就要偷东西跑?!”
这尖锐的叫骂声,立刻引来了客厅里的陆母。
“秋禾!嚷嚷什么呢!”
陆母快步走过来,当她看到房间里的情景,看到苏诗云面前那个打开的、金光闪闪的首饰箱时,她的脸色,“唰”地一下,也白了。
苏诗云没想到会被她撞个正着。
更没想到,她会说出如此恶毒伤人的话。
一盆脏水,就这么劈头盖脸地泼了过来。
前世,她就是这样,被陆秋禾三言两语就吓得手足无措,除了哭,什么都不会。
但现在,她不会了。
面对陆秋禾那张因愤怒而扭曲的脸,面对婆婆那双写满了失望和痛心的眼睛,苏诗云只是缓缓地,缓缓地直起了身。
她没有慌乱,没有哭泣,甚至连一丝多余的表情都没有。
她只是平静地,将那个红木箱子的盖子,“啪”的一声,合上了。
陆秋禾那准备好的一肚子骂人话,竟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冷静,给硬生生噎了回去!
苏诗云站起身,直面着陆秋禾的怒火,那双清澈的眼眸里,没有半分闪躲。
“陆秋禾,我纠正你三点。”
她的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带着一股不容置喙的穿透力。
“第一。”
她伸出一根手指。
“这不是你们陆家的东西。”
“这是我结婚时,我妈给我陪送的嫁妆,是我苏家的东西,上面连你们陆家的一根线头都没有。”
“第二。”
她又伸出第二根手指,目光冷冽如冰。
“我没有偷,我是在清点我自己的东西。”
“第三。”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目光如炬地盯着陆秋禾。
“我没想跑路!”
“我清点它们,是准备拿去换成钱和票证,为我们全家下乡做准备!”
这一连串掷地有声的反驳,像三记响亮的耳光,直接把陆秋禾给扇懵了!
她愣愣地看着苏诗云,一时间竟有些反应不过来。
这个女人……这个以前在她面前唯唯诺诺、连大气都不敢喘的女人,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牙尖嘴利,这么……有气势了?
但她很快就回过神来!
“哈!”
陆秋禾像是听到了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话,夸张地大笑起来。
“为我们全家做准备?苏诗云,你骗鬼呢!”
“说得比唱的还好听!”
她的眼神里充满了讥诮和鄙夷。
“换了钱,还不是放进你苏诗云自己的口袋里!”
“到时候你拿着钱,拍拍屁股就走了,我们找谁哭去?”
“你当我们都是三岁小孩,那么好骗吗?!”
“秋禾!”
陆母终于听不下去了,低声呵斥了一句。
但她的目光,却依旧落在苏诗云的脸上,那眼神里的怀疑,并没有比陆秋禾少半分。
“妈!你别信她!”
陆秋禾气得直跺脚。
“她是什么样的人你还不知道吗?她就是个喂不熟的白眼狼!”
“哥对她那么好,我们家对她哪点不好?结果呢?一出事,她第一个跳出来要离婚!”
“现在说这些鬼话,谁信啊!”
“我信不信不重要。”
苏诗云冷冷地打断了她。
“重要的是,这些东西是我的。”
“我怎么处置,是我的自由。”
“你的自由?!”
陆秋禾被她这理直气壮的态度彻底激怒了!
“你嫁进了我们陆家,你的人就是我们陆家的!你的东西当然也是我们陆家的!”
“我今天就把话放这儿了!这些东西,你哪儿也别想带走!”
说着,她竟一个箭步上前,伸手就要去抢那个红木箱子!
苏诗云眼神一凛,闪电般地出手,一把按住了箱盖!
两个女人的手,瞬间在箱盖上交叠,角力!
这已经不仅仅是姑嫂间的矛盾了。
这是陆家人对她,根深蒂固的不信任!
是一种无论她做什么,都会被预设为“恶”的绝望!
“你们,在干什么?”
就在两人争执不下,气氛紧张到极点的时候,一道冰冷彻骨,带着浓浓疲惫和不耐的声音,突然从门口传来。
苏诗云和陆秋禾的动作,瞬间僵住了。
两人齐齐回头。
只见陆廷舟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门口,他刚从外面回来,身上还带着一身的寒气。
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正冷冷地,落在那只被两人死死按住的红木箱子上。
他的脸色,比外面的夜色,还要黑,还要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