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骨的饥寒中,苏诗云猛然惊醒。
她不是应该死在那个没有暖气的破旧出租屋里了吗?
“把字签了,你可以滚了。”
一道冰冷彻骨的男声砸在耳边,像一把淬了冰的铁锤,将她混沌的意识瞬间砸得粉碎。
苏诗云猛地抬头,撞进一双深不见底的黑眸里。
那是她的丈夫,陆廷舟。
他依旧高大挺拔,只是那身洗得发白的旧军装,和眉宇间挥之不去的阴郁,像一块巨石压在他身上,压得他喘不过气。
而他面前,那份白纸黑字的离婚报告,就是压垮她前世的最后一根稻草。
“嫂子,别看了,我哥这是给你脸呢,别给脸不要脸。”
一道尖锐的女声响起,带着毫不掩饰的幸灾乐祸。
是陆廷舟的妹妹,陆秋禾。
苏诗云的视线缓缓扫过这个压抑得让人窒息的客厅。
公公陆振国如一尊沉默的雕塑,那张威严的脸上,刻满了对她这个儿媳的失望。
婆婆陆母则悄悄别过脸,眼圈通红,不忍再看这出家庭的悲剧。
每一个人的表情,都和那段绝望的记忆分毫不差。
离婚报告……
苏诗云的嘴角勾起一抹凄厉的弧度。
是了,就是这个东西。
是她愚蠢、短视、自私,亲手开启的,一生悲剧的序章。
上一世,她签了。
她嫌弃陆家一夜之间从云端跌落泥潭,嫌弃陆廷舟被下放,看不到一丝一毫的前途。
她听信了“好闺蜜”白雪晴的鬼话,以为甩掉这个包袱,就能奔向更光明、更富裕的前程。
结果呢?
她被白雪晴和她的情夫骗光了所有积蓄,沦为整个大院最大的笑柄。
最后在那个湿冷的冬夜,一个人病死在破旧的出租屋里,像一条无人问津的野狗。
临死前,她唯一的念头,竟然是陆廷舟。
那个被她亲手抛弃的男人,平反后手握重权,位高至极,却一生未娶,孤独终老。
想到他那双沉寂如古井的眼,想到他鬓边早生的白发,苏诗云的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疼得她几乎无法呼吸。
是她,是她毁了他!
也毁了她自己!
老天有眼,让她重来一世。
她怎能,怎能再犯同样的错误!
“磨蹭什么?笔在这儿,赶紧签!”
陆秋禾见她半天不动,极不耐烦地将一支钢笔“啪”地一声拍在桌上。
“签了字,你爱找谁找谁去,我们陆家的大门,你休想再踏进一步!”
这话像一根烧红的针,不仅刺进苏诗云的耳朵,更狠狠地刺进了陆廷舟的心里。
他的脸色又白了几分,眼神里的冰霜也更厚了,连嘴唇都抿成了一条毫无血色的直线。
“陆秋禾,闭嘴。”他呵斥道,声音沙哑。
“哥!我说的有错吗?她自己做下的丑事,还怕人说?”
陆秋禾气得跳脚,“要不是她天天在外面哭诉说嫁给你倒了八辈子霉,说我们陆家要完蛋了,外面那些人会那么传我们家吗?”
苏诗云没有理会陆秋禾的叫嚣,她的目光死死地,死死地盯着那份离婚报告。
她的手在桌下抖得厉害,像秋风中的落叶。
不,这一世,绝不!
在所有人以为她会拿起笔,结束这桩错误的婚姻时,她的手猛地一转,快如闪电地抓住了那份报告!
“你干什么!”陆秋禾尖叫。
“刺啦——!”
纸张破碎的声音,在死寂的客厅里格外刺耳,像一声平地惊雷!
苏诗云攥着那份离婚报告,当着所有人的面,狠狠地撕扯!
她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仿佛要将前世所有的悔恨、痛苦和不甘,都随着这破碎的纸张一同撕碎!
整个陆家的人都惊呆了。
陆秋禾的嘲讽和尖酸,僵在了脸上。
陆母愕然回头,满眼都是不敢置信。
陆振国一直紧绷的脸上,也第一次出现了龟裂般的错愕。
就连陆廷舟那双冰封了千里的眼眸里,也终于裂开了一丝缝隙,透出些许无法理解的震惊。
“苏诗云,你疯了?”陆秋禾最先反应过来,声音都变了调。
苏诗云随手将手里的纸屑扔在地上,缓缓抬起头。
她的眼眶通红,布满了血丝,脸上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那眼神里的戾气和坚定,让嚣张跋扈的陆秋禾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她迎上陆廷舟探究的、冰冷的目光,干裂的嘴唇动了动,声音沙哑却异常坚定。
“我不离婚。”
短短四个字,像一颗惊雷,在陆家客厅里轰然炸响。
陆廷舟的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深刻的“川”字。
他死死地盯着她,似乎想从她脸上看出什么端倪,想把她整个人都看穿。
“你又在耍什么把戏?”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根深蒂固的不信任,“你不是一直想离开我,离开陆家吗?”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
苏诗云撑着桌子,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长久的饥饿让她头晕目眩,但她的背脊却挺得笔直,像一株宁折不弯的青竹。
“耍把戏?我看是后悔了!”
陆秋禾回过神来,立刻又换上那副刻薄的嘴脸。
“知道自己离了我们陆家什么都不是,现在想赖着不走了?晚了!我告诉你,苏诗云,我们陆家不是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菜市场!”
苏诗云冷冷地瞥了她一眼,那眼神像淬了冰的刀子。
“我跟陆廷舟说话,有你插嘴的份吗?”
“你!”陆秋禾被噎得一口气差点没上来,脸都涨成了猪肝色。
这个苏诗云,这个以前在她面前唯唯诺诺连大气都不敢喘的苏诗云,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牙尖嘴利了?
苏诗云不再看她,目光重新落回陆廷舟身上,那里面有悔恨,有痛苦,有哀求,更有不容置疑的坚定。
她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陆廷舟,我是在通知你,不是在跟你商量。”
她深吸一口气,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也用尽了前世今生所有的勇气,掷地有声地宣告:“下乡也好,去农场也罢。”
“你去哪,我就去哪。”
“这婚,我不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