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京市的凌晨,暴雨终于停了,但空气中依旧弥漫着那种黏腻潮湿的味道。
姜栀拖着像是灌了铅的双腿,一步步挪回了那间散发着霉味的地下室。
“咔哒。”
生锈的铁门关上,将外面的世界隔绝。
姜栀没有去洗澡,甚至没有换下那条已经看不出原本颜色的裙子。她就这样直挺挺地瘫坐在那张只有一层薄垫子的硬板床上,手里捧着一桶刚泡好的老坛酸菜牛肉面。
手机屏幕发出的冷光,照亮了她那张没什么血色的脸,也照亮了屏幕正中央那个令人心碎的数字:余额:512.50元。
“忙活了一晚上,飙车、演戏、差点被掐死,还要被你这个周扒皮扣利息。”姜栀盯着屏幕,语气平静得可怕,“统子,我要是你,我现在都不敢出声。”
“……”
系统识趣地沉默了三秒。
紧接着,房间里的空气突然震动了一下。
“滋!滋滋!”
一阵令人牙酸的电流声响起,就像是老式电脑硬盘在进行高强度读写时发出的那种噪音。
姜栀面前的虚空中,那块熟悉的蓝色光幕再次弹出。
只是这一次,不再是那种代表着金钱和任务的清爽天蓝色,而是一种压抑沉闷的灰黑色调,像是被一层厚厚的雾霾笼罩。
“叮!特殊订单刷新。”
光幕中央,一个血红色的任务框正在缓慢跳动,透着一股不详的气息。
“委托人:张翠花(盲眼老妇)。”
“任务地点:极光科技大厦,研发部。”
“任务描述:去极光科技大厦,把我不肯闭眼的儿子的魂喊回来。”
“任务奖励:现金500元。”
“五百?”姜栀拿着叉子的手一顿,差点把叉子折断,“打发叫花子呢?极光科技在市中心,我打个车来回都要一百多。不去,这种亏本买卖我不做。”
她刚要伸手关掉面板,手指却突然停住了。
因为她看见了任务详情页弹出的那张照片。
那是一张黑白遗照。
照片里的男人很年轻,大概也就二十五六岁,戴着一副镜片厚得像啤酒瓶底的黑框眼镜,头发稀疏凌乱,眼神木讷呆滞,透着一股长期加班特有的疲惫和麻木。
“死者:王浩。极光科技初级程序员。”
“死因:连续加班导致的急性心源性猝死。”
“系统备注:此人死后怨气极重,凝聚在极光科技的核心服务器组中,导致该公司近期频发夜间设备自启、代码自动生成等灵异现象。委托人希望能将其带回老家安葬。”
姜栀看着那张遗照,沉默了两秒,然后坚定地移开视线:“很惨,但这不能成为我亏本的理由。五百块,连给他买个好点的骨灰盒都不够。”
“叮!检测到宿主抗拒情绪。”
“追加特殊奖励项。”
灰色的面板闪烁了一下,两行金色的字体浮现出来:“1. 顶级黑客体验卡(限时24小时)。”
“2. 功德值:1000点。”
“注:功德值可按1:100的比例,直接抵扣宿主的高额系统债务利息。”
姜栀正在搅动泡面的叉子猛地停住了。
“1比100?”姜栀在心里飞快地换算了一下,“那就是……十万块?”
她的眼睛瞬间亮了,那种刚才还弥漫在脸上的疲惫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那种熟悉的、看到金山的狂热。
“统子,你早说啊!”姜栀立刻放下泡面,正襟危坐,“什么叫亏本买卖?这叫人间大爱!这叫助人为乐!这叫弘扬正能量!我这人最看不得老人家伤心了。”
她伸出手指,毫不犹豫地按下了那个血红色的“接受任务”按钮。
“滋啦!!”
就在指尖触碰到按钮的瞬间,一股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阴冷刺骨的数据流,顺着她的神经末梢,像是一条冰冷的毒蛇,蛮横地钻进了她的大脑深处。
“唔!”
姜栀闷哼一声,手中的泡面桶差点打翻。
这一次传输过来的,不再是简单的文字资料,而是死者生前最后一段最绝望、最痛苦的记忆碎片。
画面在姜栀的脑海中炸开。
那是一间惨白得刺眼的办公室,只有显示器发出的蓝光。
墙上的时钟指向凌晨三点。
王浩坐在工位上,双眼布满血丝,眼皮沉重得像挂了秤砣,但他不敢睡。他已经连续七十二小时没有合眼了。
心脏在胸腔里剧烈跳动,像是有一只手在死死攥着,每一次搏动都伴随着一阵尖锐的绞痛。
“咳咳……”记忆里的王浩捂着胸口,颤抖着手指在键盘上敲下最后一行代码。
这是他耗费了半年心血,独立研发的核心算法。
然而,就在他准备提交的前一秒,一只保养得体的手伸了过来,直接拔掉了他的U盘。
“王浩啊,你这个算法还有很多漏洞,我先拿回去帮你改改。”
那是他的主管,那个平时什么都不干、只会甩锅抢功劳的胖子。
“主管……这是我的……”王浩想要站起来,却发现双腿已经失去了知觉。
“什么你的我的?你是公司员工,你的产出就是公司的!”主管冷笑一声,转身将U盘插进自己的电脑,熟练地修改了署名栏,将“王浩”两个字删去,填上了自己的名字。
“这项目明天上线,署名这种小事你就别操心了。好好干,年底给你评个优秀员工。”
主管走了,带着他的心血,带着他唯一的晋升希望走了。
王浩看着那个背影,心脏猛地一阵抽搐。
那是比心梗更痛的绝望。
视线开始模糊,世界开始旋转。
“妈……”
这是王浩留给这个世界的最后一个字。
记忆中断。
地下室里,姜栀猛地睁开眼睛。
她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心脏还在因为刚才的共情而隐隐作痛。
但那双眼睛里,已经没有了恐惧。
瞳孔深处,多了一丝如同寒冰般的冷意。
“把别人的命当草芥,把别人的心血当垫脚石……”姜栀低声喃喃,声音沙哑,“这哪里是公司,这分明是吃人不吐骨头的阎王殿。”
她拿起叉子,狠狠地叉起一团泡面塞进嘴里,用力咀嚼着,就像是在咀嚼那个主管的血肉。
“五百块是少了点。”
姜栀咽下泡面,站起身,走向那那个简易的布衣柜,“但如果能顺便帮这位兄弟把那口气出了,把属于他的东西拿回来……这笔买卖,倒也不算太亏。”
她在衣柜里翻找了一会儿,翻出了一套洗得发白、甚至有点起球的灰色运动服,还有一双不知穿了多少年的旧帆布鞋。
这身行头,寒酸、土气,丢在人群里都不会有人多看一眼。
但这正是她需要的。
“明天,我就去给你们演一出‘母慈子孝’的大戏。”
姜栀对着镜子,调整了一下表情,让那种市井小民的畏缩和悲苦爬上眉梢。
“极光科技是吧?夜间灵异事件是吧?”
她冷笑一声,眼神里闪烁着危险的光芒。
“我会让你们知道,什么叫真正的……请神容易送神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