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景川的提前疏通,效果显著。
不过短短一天后,村长王大柱就让一个半大的孩子来草棚这边传话,让苏晚过去一趟,说是落户的手续批下来了。
当苏晚牵着苏子安再次踏入村委会办公室时,王大柱的态度已经不仅仅是和善,甚至带上了一丝客气。他将一份盖着鲜红印章的文件递给苏晚,脸上的褶子都舒展了些。
“苏晚同志,恭喜你啊。上面批下来了,从今天起,你和你弟弟苏子安,就是我们红溪村的正式村民了。”
苏晚接过文件,仔细地看了一遍,确认无误后,才郑重地将其收好。
“谢谢村长。给您添麻烦了。”
“不麻烦,都是为人民服务嘛。”王大柱摆了摆手,然后清了清嗓子,说起了正事,“好了,既然户口落下来了,那接下来就是住宿的问题。按照村里的规定,你作为新来的知青,应该和苏瑶她们一样,住进村东头的知青点。我已经跟那边打过招呼了,你过去收拾一下,她们会给你腾出一个床位来。”
苏晚几乎想也没想,就立刻摇头拒绝了。
“村长,我不打算住知青点。”
王大柱脸上的笑容一僵,有些意外地看着她:“不住知青点?为什么?大家都在一起,相互之间也好有个照应。你一个女同志,还带着个弟弟,自己单住,恐怕不安全吧?”
苏晚的神色很平静,理由也找得合情合理。
“村长,您也看到了,我弟弟年纪还小,正是贪玩好动的年纪。知青点都是哥哥姐姐,人多嘴杂,大家白天干活都很累了,我怕子安吵到大家休息,惹人嫌烦。而且男女混住在一个大院里,我一个女孩子带着弟弟,也确实多有不便。”
她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表达了不想麻烦别人的懂事,又点出了实际的困难。
王大柱皱起了眉头,吧嗒吧嗒地抽了两口旱烟,面露为难之色。
“你说的倒也是个理儿。可不住知青点,你能住哪儿呢?村里现在的情况你也知道,家家户户房子都紧张得很,根本没有多余的空房能匀给你们住啊。总不能……真让你们姐弟俩一直住在牛棚吧?那成何体统!”
苏晚等的就是他这句话。她仿佛只是随口一提,语气却带着一丝试探。
“村长,我也不白住村里的房子。我听说,村西头那个以前地主家留下来的大院子,不是一直都空着吗?我想把它租下来,您看行不行?租金我照付,绝不让村里吃亏。”
“什么?!”
听到这话,王大柱像是被烟呛到了一样,猛地咳嗽起来,手里的烟锅都差点掉在地上。他瞪大了眼睛,用一种看疯子似的眼神看着苏晚。
“你说啥?你要租村西头那个院子?!”
他的声音因为震惊而拔高,瞬间引来了外面几个正在院里纳鞋底、聊闲天的妇女的注意。
“咋了咋了?王村长,出啥事了?”一个嘴碎的妇人探头进来问道。
王大柱指着苏晚,一脸的不可思议:“你们听听!这新来的苏家丫头,说要租村西头那座‘鬼宅’!”
“鬼宅”两个字一出,那几个妇女的脸色“刷”地一下就变了,齐刷刷地倒吸一口凉气,看苏晚的眼神充满了惊恐和同情。
“我的天爷!小姑娘,你疯啦?那个院子可住不得啊!”
“是啊是啊!那地方邪门得很!听说以前那地主老财一家,一夜之间全都吊死在房梁上了,死得可惨了!”
“我老婆家的二舅子有次喝多了走夜路,从那院子门口过,亲耳听到里面有女人的哭声,还有铁链子在地上拖的声音呢!吓得他回家就发了三天高烧!”
村民们的议论纷纷,将那座院子的恐怖氛围渲染到了极致。
恰在这时,苏瑶和刘丽几人抱着一堆要清洗的衣物从不远处经过,听到这边的动静,也凑了过来。当她们听明白苏晚的“宏图大志”后,刘丽当场就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哈哈哈!笑死我了!苏晚,你是不是穷疯了?还是在城里干了什么亏心事,觉得阳间的房子住不了,非要去住阴宅啊?”她抱着胳膊,满脸的幸灾乐祸。
苏瑶则是假惺惺一脸担忧地走上前,拉了拉苏晚的袖子,状似柔声劝道:“苏晚,你别犯傻啊!村民们说的都是真的,那个院子真的不干净,特别吓人。你一个女孩子家,还带着子安,怎么能住那种地方?你要是没地方住,要不我去跟知青点的姐妹们商量商量,哪怕我们再挤一挤,给你腾个地铺也行啊。你可千万别拿自己和子安的性命开玩笑!”
她这番话,听起来情真意切,实则是在火上浇油。她巴不得苏晚住进那个鬼地方,最好第一天晚上就被吓疯,第二天就哭着滚出红溪村。
面对所有人的劝阻和苏瑶的“假好心”,苏晚的脸上没有一丝一毫的动摇。
那些所谓的封建迷信,在她这个从尸山血海中重生回来的人面前,简直就是个笑话。
对她而言,那座人人避之不及的“凶宅”,简直就是为她量身定做的完美据点。
它有三个无可比拟的巨大优点:
第一,位置偏僻。院子在村子的最西边,周围几十米都没有邻居,这意味着没人会来打扰她,她的一举一动都将拥有绝对的隐私,方便她保守所有的秘密。
第二,距离极近。从地图上看,那座院子是全村距离牛棚最近的建筑,中间只隔了一片小树林。一旦落脚,她随时可以观察牛棚的动静,送药送饭都神不知鬼不觉。
第三,空间巨大。地主家的院子,占地极广。那宽敞的院落,足够她开辟出一小块药圃,种植一些治疗父母和霍老所需的、在这个时代难以找到的珍贵草药。
这简直就是天堂!
她扒拉开苏瑶的手,看着王大柱,说到。
“谢谢村子和大家的关心。不过,我从小胆子就大,不信那些神神鬼鬼的说法。只要有个能遮风挡雨的地方就行,我不挑剔。”
她的目光扫过众人惊疑不定的脸,继续说道:“而且,我是真心想租,不是白住。村里把那院子租给我,每年还能有一笔租金收入,总比让它一直荒着长草要强吧?这笔钱可以算进村集体的账上,也算是我们姐弟俩为村子做的第一份贡献了。”
听到“租金”两个字,王大柱那因为惊吓而紧绷的脸,明显松动了一下。
村集体穷得叮当响,一分钱都要掰成两半花。如果真能把那个废弃的院子租出去换点钱,确实是件好事。
他犹豫地看着苏晚:“丫头,你可想好了?那地方真不是开玩笑的。你要是真住进去了,半夜被吓出个好歹来,我们村可不负责啊!”
苏晚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眼神里透着一股超乎寻常的镇定。
“村长您放心,我是自愿的,可以立字据。生死有命,富贵在天,就算真有什么事,也跟村里没有任何关系。”她顿了顿,语气轻松地补充了一句,“再说了,我这条命都是捡回来的,算是死过一次的人了,还有什么好怕的?”
她这句话说得轻描淡写,却让在场的所有人都感到一股莫名的寒意。
王大柱看着她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沉默了半晌,终于把心一横,将烟锅在鞋底上使劲磕了磕。
“行!既然你这丫头自己都不怕死,我一个老头子还有啥好说的!”他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那院子荒了快二十年了,也没人要。你要是真敢住,租金的事么就一年给个五块钱意思意思得了!就当是给村里买几把锄头了!”
一年五块钱,租下那么大一个带院子的宅子,这价格跟白送几乎没什么区别。
“好!那就这么说定了!”苏晚立刻拍板,生怕他反悔,“我现在就可以交一年的租金!”
王大柱看着她如此爽快,心里最后一点顾虑也没了,转身从一个积满灰尘的柜子里翻找起来,半天才找出一把锈迹斑斑的巨大铜钥匙。
“喏,这就是钥匙。你自己好自为之吧。”他将钥匙递给苏晚,眼神复杂得像是在看一个即将奔赴刑场的勇士。
刘丽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随即抱着胳膊,跟身边的姐妹阴阳怪气地嘲讽道:“真是脑子有病,上赶着去住鬼屋。看着吧,她不出三天,就得哭着喊着跑出来!”
“可不是嘛!到时候看她怎么哭着求我们收留她!”
苏瑶则是一脸“痛心疾首”,对着苏晚的背影连连叹气,眼底的笑意却怎么也藏不住了。
苏晚没有理会身后的纷纷议论和各种目光。她紧紧攥着那把冰冷沉重的钥匙,心中却是一片火热。
她牵起苏子安的手,轻声对他说道:“子安,从今天起,我们就要有自己的家了。”
苏子安虽然也听到了那些恐怖的传闻,小脸有些发白,但看着姐姐坚定的眼神,他还是用力地点了点头:“嗯!我不怕!有姐姐在,我什么都不怕!”
在村民们和知青们或同情、或怜悯、或幸灾乐祸的复杂目光注视下,苏晚牵着弟弟,一步一步,坚定地走向村西头那座被阴森传闻笼罩了近二十年的破败大院。
她的背影单薄而挺直,在许多人眼中,显得既可怜,又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他们仿佛已经能预见到,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女孩,将会如何被那座凶宅里的“不干净”的东西,折磨得不成人形。
而苏晚,却连一个背影都懒得留给那些无聊的人。
她牵着弟弟的手,穿过大半个村子,一路向西。越往西走,人烟越是稀少,道路也变得崎岖起来,两旁都是半人高的杂草。
终于,一堵高大而斑驳的青砖院墙出现在姐弟俩面前。
这就是村里人人谈之色变的“凶宅”。
院墙很高,上面爬满了干枯的藤蔓,像一张巨大的、灰色的网。两扇厚重的木门紧紧闭合着,门上的红漆早已剥落殆尽,露出底下腐朽的木质,门环上挂着一把巨大的铜锁,上面锈迹斑斑,仿佛轻轻一碰就会碎掉。
整个院子都笼罩在一种阴森而死寂的氛围里,即使是在阳光明媚的白天,也透着一股让人脊背发凉的寒气。
“姐姐,就……就是这里吗?”苏子安下意识地抓紧了苏晚的手,小小的身子往她身后缩了缩,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他虽然嘴上说不怕,但面对这样一座传说中的鬼屋,一个七岁的孩子,不可能不感到恐惧。
苏晚停下脚步,蹲下身,与弟弟平视。伸出手温柔地抚摸着他冰凉的小脸。
“子安,你看着我的眼睛。”她的声音平稳而有力,带着一种能安抚人心的魔力,“你相信姐姐吗?”
苏子安看着姐姐那双清澈而坚定的眼睛,里面的平静和自信仿佛能驱散一切黑暗。他用力地点了点头:“我信!”
“那就好。”苏晚笑了笑,“姐姐跟你保证,这个世界上,最可怕的不是鬼,是活在阴暗角落里、见不得人好的心。那些东西,比起人心,什么都不是。我们堂堂正正地住进来,这里以后就是我们的家。有姐姐在,没有任何东西能伤害你。”
她站起身,从口袋里掏出那把沉重的铜钥匙,走到大门前。
她将钥匙插进锈迹斑斑的锁孔里,因为长久没有使用,锁芯已经锈死,她费了很大的力气,才勉强转动了半圈。
一声刺耳得像是骨头断裂的摩擦声响起,那把大锁应声而开。
苏晚取下锁,双手抵在厚重的木门上,用力向里一推。
伴随着另一阵让人牙酸的、悠长的呻吟,那两扇尘封了近二十年的大门,终于缓缓地向内打开了一道缝隙。
一股混合着腐烂落叶、潮湿泥土和陈年灰尘的霉味,从门缝里扑面而来,让苏子安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苏晚却毫不在意,她将门完全推开,拉着弟弟,毫不犹豫地迈了进去。
眼前的景象,让苏子安小声地“哇”了一下,也让苏晚的眼中,闪过了一丝满意的光芒。
门内,是一个超乎想象的巨大院落。
院子早已荒废,地上铺着一层厚厚的、已经腐烂的落叶,半人高的杂草几乎长满了每一个角落,只有一条被石板铺就的主路,还能依稀看出原本的路径。
东边角落里,一口枯井被藤蔓覆盖。西边墙下,几棵歪脖子老槐树在风中摇曳着光秃秃的枝丫,发出“呜呜”的声响,平添了几分萧瑟。
正对着大门的,是一座气派的青砖瓦房主屋。屋子是三开间,比村里任何一户人家的房子都要宽敞高大。虽然门窗都蒙着厚厚的灰尘,窗纸也破烂不堪,但整体的梁柱结构看起来依旧非常坚固。主屋的两侧,还各有一排厢房,虽然略显低矮,却也足够宽敞。
整个院落的布局,是标准的地主大院格局。虽然此刻破败不堪,却依旧能从那宽敞的占地和讲究的结构中,窥见其当年的富庶与气派。
这里哪里是凶宅?这分明是一座被遗弃的宝藏!
苏晚满意地勾起了唇角。
位置、距离、空间,一切都完美地符合她的计划。
她牵着苏子安,沿着石板路,一步步走向主屋。脚下的落叶发出“沙沙”的声响,在这寂静的院落里,显得格外清晰。
“姐姐,这里好大啊!”苏子安的恐惧感,已经被巨大的好奇心所取代,他仰着头,四处张望着。
“是啊,很大。”苏晚的语气中带着一丝笑意,“以后,这边我们可以开一片地出来种菜,那边可以给你搭个秋千。等我们把这里收拾干净,种上花,养上鸡,这里就会变成全村最漂亮的院子。”
她用最朴实的语言,为弟弟描绘着未来的美好蓝图。
两人走到主屋的屋檐下,苏晚推开那扇虚掩着的、布满蜘蛛网的房门。
一声闷响,积年的灰尘簌簌落下。
屋内的景象随之映入眼帘。
一股更加浓郁的霉味袭来,光线从破损的窗纸透进来,照亮了空气中飞舞的无数尘埃。屋里空空荡荡,所有的家具都已经被搬空了,只剩下空旷的房间和一地的狼藉。
正对门口的堂屋横梁上,还隐约能看到几道深色的、被绳索勒过的痕迹,似乎在无声地诉说着当年这里发生过的惨剧。
苏子安看到那几道痕迹,小身子又是一抖。
苏晚却连看都没看一眼。她走到窗边,一把将那破烂的窗户整个推开。
灿烂的阳光瞬间涌了进来,驱散了屋里大半的阴暗和霉味,将那些飞舞的尘埃照得清清楚楚。
“看见了吗?”苏晚回过头,对着弟弟展颜一笑,她的笑容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明亮,仿佛能将这屋里所有的阴霾都一扫而空。
“只要有光进来,就没什么好怕的。”
她张开双臂,深吸了一口带着灰尘却也带着阳光味道的空气,然后用一种无比坚定的声音,对自己,也对弟弟说道:
“子安,欢迎回家。从今天起,这里就是我们在这个世界上,第一个真正属于自己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