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所说的这一切在霍景川和霍老的心头炸响。整个牛棚深处,陷入了一种死一般的寂静,只剩下霍老那因为剧痛和激动而变得粗重的呼吸声。
半晌,霍老才从那巨大的震惊中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他强忍着腿上传来的一阵阵钻心剧痛,挣扎着用手肘撑起上半身,用一种全新的、混杂着审视、期盼与孤注一掷的复杂目光,死死地看着苏晚。
“小姑娘不,小神医!”他已经不自觉地改了称呼,声音因激动而嘶哑,“你既然能把我的病根看得这么透彻,那你是不是有什么办法?我问的不是止疼,我是说有没有可能根治?”
问出这句话的时候,这位在枪林弹雨中都未曾皱过眉头的老人,声音里竟然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一旁的霍景川,那双深邃的眼眸也瞬间亮了起来,像是在无尽黑夜中看到了星光。他紧张地盯着苏晚,紧握的双拳因为用力而指节泛白。爷爷的这条腿,是他最大的心病。这些年,他背着爷爷寻遍了京城内外的医生,可得到的答案都是束手无策,只能靠药物维持。
希望一次次燃起,又一次次被无情地浇灭。而现在,这个看起来弱不禁风的年轻女孩,却给了他们一个前所未有的可能。
面对着祖孙二人那灼热的、几乎要将她点燃的目光,苏晚自信地点了点头,语气平静却又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彻底根治,需要时间,也需要几味关键的药材配合。不过,”她话锋一转,清亮的眼眸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我可以先用针灸帮您缓解疼痛,疏通郁结的气血,至少让您今晚能睡个好觉。”
“针灸?”
听到这两个字,霍景川眼中刚刚燃起的火苗,不由自主地暗淡了几分,怀疑的神色再次浮现在他那张冷峻的脸上。
他压低声音,语气中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失望:“我们不是没找过京城最有名的老中医,也扎过几次针。坦白说,是有些效果,但都只是暂时的,像隔靴搔痒。等到药劲儿一过,疼起来还是老样子,根本无法断根。而且”他的目光在苏晚空无一物的双手和那身破旧的衣服上扫过,眉头皱得更紧了。“你现在打算用什么来针灸?”
他的质疑并非没有道理,而是出于一个孙子对爷爷最深切的关心。针灸之术,差之毫厘谬以千里,更何况是爷爷这种陈年旧伤,稍有不慎,就可能造成二次损伤,后果不堪设想。
苏晚看出了他眼神里的疑虑和戒备,却也懒得与他多做口舌上的解释。对于医术的质疑,再多的言语辩驳,都不如一次实实在在的疗效来得有力。
她只是平静地迎着霍景川怀疑的目光,不紧不慢地从自己那打了好几个补丁的裤子口袋里,掏出了一个用灰布包裹着的小物件。
那布包看起来有些年头了,洗得发白,但却包裹得整整齐齐,没有一丝脏污。
在祖孙二人好奇的注视下,苏晚将布包一层层地打开。
当里面的东西暴露在昏暗的油灯光下时,霍景川的瞳孔猛地一缩,脸上露出了难以置信的表情。
那里面没有他想象中的银针或金针,而只是几根长短不一、粗细各异的——缝衣针!
这些针的针尾还带着穿线的孔,但针尖部分却明显经过了精心的处理。它们被磨得异常光滑和尖锐,在油灯那豆大的、摇曳的火光映照下,闪烁着森然的寒光。
“你、你就打算用这个?”霍景川的声音瞬间提高,再也无法保持冷静,“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这是缝衣服的针!不是医用的银针!你疯了吗?这怎么能往人的身上扎!万一出了事怎么办?!”
在他看来,这简直就是天方夜谭!是用他爷爷的性命在开玩笑!用几根简陋的缝衣针,去治疗连军区总院专家组都束手无策的顽疾?这已经不是大胆,而是狂妄和无知!
面对他近乎咆哮的质问,苏晚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她甚至没有抬眼看他,只是用手指轻轻拂过那些被她视若珍宝的“银针”,声音冷得像冰。
“现在这种条件,你还指望我能从口袋里给你变出一套专业的针具来吗?是纯银的还是赤金的?”
她抬起头,目光直刺霍景川的眼睛,那眼神里的锐利,竟让霍景川一时间语塞。
“你要搞清楚,能导引气血、通经活络的,是医者的手法和对穴位的精准把控,而不是针本身!针,不过是个载体!如果你不相信我,我现在就走,绝不多说一句废话。”
说到这里,她的语气骤然一寒,目光扫过霍老那张因剧痛而扭曲的脸。
“但是,你爷爷这条腿,今晚这剜心蚀骨的疼,能不能熬得过去,那可就不好说了。”
这一番话,掷地有声,直接将选择的难题,又扔回给了霍景川。
“景川”
就在霍景川还想反驳的时候,草垫上的霍老却猛地发出了一声低喝。
他死死地瞪着自己的孙子,眼神里满是呵斥和决绝。
“我相信她!让她治!我这条老命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什么样的疼没受过!今天就死马当活马医了!小姑娘,你别管他,你放手治!出了任何问题,都由我这个老头子一力承担,绝不怨你!”
霍老的态度,给了苏晚最大的支持。
她不再理会一旁脸色变幻不定的霍景川,拿起其中一根最长的缝衣针,凑到了油灯的火焰上方。
她没有说话,神情变得前所未有的专注。昏黄的火苗舔舐着冰冷的针尖,发出细微的“噼啪”声。针尖很快被烧得通红,在昏暗的环境中,像一颗暗红色的星。这是她目前能想到的最原始,也是最有效的消毒方法。
等到针尖冷却下来,她才转向霍老,声音恢复了医者特有的温和与冷静。
“老人家,您放松,不要紧张。气血在伤处郁结太久,就像堵塞的河道,我第一次用针疏通,感觉会比较强烈,可能会有些酸、麻、胀、痛,您尽量忍着点。”
“好!我忍着!”霍老咬着牙,重重地点了点头。
苏晚深吸一口气,整个人的气场在这一瞬间陡然改变。
如果说方才的她还只是一个言辞犀利的聪慧少女,那么此刻的她,眼神沉凝如水,气质肃穆如山,仿佛一位浸淫此道数十年的宗师,手中即将施展的,是关乎生死的无上秘法。
她的眼神猛地一凝,不再有半分犹豫!快!准!狠!
她捏着那根最长的针,手腕一抖,甚至没看清她的动作,那根被火焰炙烤过的缝衣针,已经带起一道微不可见的寒光,准确无误地刺入了霍老蜷曲的腿上一个关键的穴位之中!
霍老只觉得一股强烈的酸胀感瞬间从下针处炸开,让他忍不住发出了一声闷哼,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
霍景川的心也提到了嗓子眼,双拳紧握,死死地盯着爷爷的脸,只要爷爷露出一丝不对劲的神色,他就会立刻上前阻止!
然而,就在那声闷哼之后,霍老那因为剧痛而紧紧纠结在一起的眉头,竟然奇迹般地舒展了一丝!
那股盘踞在他骨头缝里,如同万千蚂蚁在疯狂啃噬的剧痛,仿佛被这突如其来的一针给镇住了一般,真的减轻了一分!有效!
霍景川的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光芒!
苏晚却没有丝毫停歇。一击得手,她的动作更加行云流水。她捏起第二根、第三根针,看准穴位,接二连三地落下。她的动作快得让人眼花缭乱,每一次下针都果决而精准,仿佛她的眼睛里自带标尺,而她的手,就是最精密的仪器。
那几根在她手中显得格外纤细的缝衣针,仿佛被赋予了生命,带着一种玄妙的韵律,或深或浅,或捻或转,一一刺入了腿上的不同穴位。
整个空间里,只听得到细微的破空之声和霍老越来越平稳的呼吸声。
当最后一根最短的针,被苏晚轻轻刺入霍老脚踝处的一个穴位时,她终于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额头上也渗出了一层细密的薄汗。
针落整个牛棚内,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寂静。
霍老躺在草垫上,一动不动,眼睛瞪得大大的,仿佛石化了一般。
霍景川的心脏几乎要从胸腔里跳出来,他紧张地问道:“爷爷?您感觉怎么样?”
霍老没有立刻回答,他只是缓缓地、试探性地……动了一下那条蜷曲了半夜的伤腿。
然后,他那双浑浊却依旧锐利的眼睛里,爆发出一种如同见到了神迹般的、极致的震撼与狂喜!
“不、不疼了?”
他的声音干涩而沙哑,充满了不敢相信的意味。
“天,真的不疼了!那股钻心的疼痛感竟然感觉不到了!”
他激动地看向自己的孙子,声音因为狂喜而剧烈地颤抖着。
“景川!我这腿里它不那么疼了!非但不那么疼啦,还像是有股热气一股热乎乎的气流在里面乱窜!酸酸的,涨涨的;天哪太舒服了!我这条腿,已经有十几年没有这么舒坦过了!”
那折磨了他大半夜,让他生不如死的剧痛,就在这短短几分钟内,被几根平平无奇的缝衣针,奇迹般地驱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久违的、充满了生命气息的酸胀暖流!
这立竿见影的神奇效果,彻底打破了霍景川认知里的所有常识!
他猛地冲到爷爷身边,亲手触摸着爷爷的伤腿,感受着皮肤下传来的温热,看着爷爷脸上那发自内心的、如释重负的舒畅表情,再也抑制不住内心的惊涛骇浪!
他猛地回过头,看向那个正平静地擦拭着自己额头汗水的女孩。
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中,所有的怀疑、戒备、审视,在这一刻被冲击得粉碎,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杂着震惊、钦佩、以及近乎敬畏的复杂情绪。
他喉结滚动,声音因为过度激动而显得有些沙哑。
“你真厉害,你到底是什么人?”
这一次的质问,不再是充满敌意的盘查,而是发自肺腑的感叹,彻底打破了霍景川的怀疑,让他对苏晚的医术产生了近乎敬畏的情绪,戒备心也在此刻完全消除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