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五十七章：新纪元（一）——战后百年与“历史”的变迁

一百年。
对于浩瀚的宇宙而言，不过是弹指一瞬间。
但对于一个文明来说，却足以让沧海变成桑田，让英雄沦为传说。
……
地球联邦历，一百零一年。
新上海市。
一辆外形充满了科幻感的悬浮磁轨列车，正安静而又平稳地穿梭在那些，高耸入云的全息生态建筑群之间。
阳光透过，可以自动调节光线强度的穹顶天幕，洒在这座仿佛是从未来画卷中走出的城市之上，一切都显得那么的和平，那么的生机勃勃。
车厢里，一个名叫“李瑶”留着利落短发的清秀女孩，正戴着一副轻薄的全息眼镜。
她的眼前，正投射出一个虚拟的教室场景。
一场关于她们历史课结业论文的线上讨论，正在激烈地进行着。
他们的历史课老师，一个戴着金丝眼镜，表情和语气都设定得，颇为古板的AI虚拟形象，刚刚给他们，布置了一篇难度极高的结业论文。
论文的题目是：《论太阳风暴灾变期“创世神话群”的社会心理学成因及文化演变》。
李瑶的同桌，一个名叫“张伟”的，体型有些胖乎乎的男孩，此刻正唾沫横飞地，对着所有人，发表着他的高见。
“我认为！这个课题的核心，就在于‘人皇苏夜’这个，最典型的神话形象！”
张伟将自己的音量调到了最大，仿佛生怕别人听不到他的声音。
“你们想啊，一百年前，那场史无前例的‘超级太阳风暴’，引发了全球性的地质剧变和通讯中断。对于当时的人类来说，那跟末日降临，没什么两样！在那种极端的、绝望的环境下，幸存下来的人们，会产生什么样的心理？”
他停顿了一下，卖了个关子，然后才得意洋洋地继续说道：
“答案就是，他们极度需要一个精神领袖！一个无所不能的‘救世主’形象，来重新团结人心，来给他们活下去的勇气和希望！”
“于是，‘人皇苏夜’这个形象，就应运而生了！他其实就是我们华夏地区的幸存者们，集体无意识的一种产物！是那个时代，所有幸存者们，将他们所有美好的想象，所有‘人定胜天’的伟大愿望，都投射到了这个，被虚构出来的‘英雄’身上！”
“所以，我的结论是，‘人皇苏夜’，不是某一个具体的人。他是一个符号，一个图腾！他其实就是我们的文明，在面对绝望和死亡时，给自己讲的一个，最动听、最悲壮的‘英雄故事’！”
张伟的话音刚落，班级里的另一个女生，一个以逻辑严谨而著称的学霸，立刻就提出了反驳。
“张伟同学，我不同意你的观点。我认为你的分析，太过局限于华夏地区的文化背景了。”
“相比于虚无缥缈的‘人皇’传说，我认为，‘万神殿集结’这个，在全世界范围内，都广为流传的神话，才更具有研究价值！”
“你们不觉得奇怪吗？
“为什么在那个时代，全世界不同的神话体系，会突然出现一个‘大一统’的趋势？”
“什么圣堂的米迦勒，北欧的奥丁，尼罗河的拉，希腊的雅典娜……这些原本八竿子打不着的神，为什么会突然手拉手地站在一起，共同对抗一个所谓的‘最终黑暗’？”
女生的声音，冷静而又充满了思辨性。
“这其实，一点都不神秘。
它恰恰象征着，在全球性的巨大灾难面前，所有旧有的国家、民族、宗教之间的隔阂，都被彻底打破了！
人类，在那个时候，第一次真正形成了‘命运共同体’的共识！”
“所谓的‘万神殿’，其实就是当时，各个文化圈的幸存者领袖们，为了自救，而共同组成的一个‘全球联合紧急事务处理委员会’的象征性说法罢了！”
“至于那些神的名字，不过是各个地区的幸-存者们，将自己所信仰的、最强大的‘神’，推举出来，作为一个代号而已！这是一种，非常高明的政治智慧和宣传手段！”
李瑶安静地听着同学们，各种各样、精彩纷呈的讨论。
她滑动着眼前的虚拟屏幕。
屏幕上，正显示着一幅，由当代最顶尖的CG画师，根据古老的传说，所绘制出的、一幅精美绝伦的插画。
画上，一个身穿黑色作战服的、看不清面容的男人，正孤独地，站在昆仑山的最高峰。
他的整个灵魂，都化作了冲天的金色火焰，点燃了身后那座，古老而又神秘的巨大石碑。
“开天门”。
李瑶对这个故事，可以说是烂熟于心。
这是她从小听到大的睡前故事。
她的奶奶，曾经抚摸着她的头，用苍老而又温柔的声音，一遍又一遍地，对她讲述着，那个名叫“苏夜”的英雄，是如何以身为薪柴，为整个世界，换来了新生。
李瑶觉得，这个故事很美，很悲壮。
也充满了“牺牲”与“守护”的教育意义。
但是……
那也仅仅只是一个“故事”，而已。
她熟练地，在自己的论文开篇，敲下了自己的核心论点。
“‘黑日之战’系列神话，是人类文明在面对巨大自然灾害时，一次成功的集体心理疗愈与文化重构，其本质是理性主义在全球范围内的最终胜利。
它标志着人类，彻底摆脱了对虚幻神明的依赖，开始以一个成熟的、理性的姿态，去面对整个宇宙。”
在她的眼中，那些直到今天，还坚信这些“神话”是真实发生过的人，简直就和一百年前，那些坚信地球是平的、相信“神创论”的古人一样，可笑，又可悲。
……
与此同时。
在距离地表三万六千公里的，地球同步轨道上。
那座曾经的“南天门”空间站，如今，已经扩建成了地球联邦的总议会所在地。
在议会大厦，最高的观景台前。
一个，须发皆白、身材枯槁的老人，正独自一人，坐在一张特制的、充满了各种维生管线的悬浮椅上。
他，就是赵安全。
如今，已经一百五十多岁的他，是整个地球联邦，硕果仅存的、最后一位，亲身经历过那场“末日之战”的“活历史”。
他的身体，已经衰老到了极限，只能依靠着最先进的生命维持技术，才能勉强延续着自己的生命。
他的面前，播放着一档，关于“历史神话研究热潮”的最新电视新闻。
新闻里，那个意气风发的年轻主持人，正用一种，充满了理性和科学精神的口吻，赞扬着像李瑶这样的新一代年轻人。
“……我们可以看到，随着联邦教育水平的不断提高，我们年轻一代的历史观，正变得越来越客观，越来越理性。
他们不再盲从于那些，充满了个人英雄主义色彩的古老神话，而是学会了用辩证的、科学的眼光，去分析和解构这些‘神话’背后，所隐藏的社会学和心理学逻辑……”
赵安全安静地听着。
他那双，看遍了百年风云的浑浊老眼中，没有丝毫的愤怒，也没有任何的波澜。
只有一丝，如同宇宙深空般，深邃的孤独，和无法言说的无奈。
他知道，这不是孩子们的错。
这甚至，是他和当年那些，幸存下来的同僚们，为了让这个破碎的世界，能够尽快地，从那场惨烈战争的创伤中走出来，而主动选择的结果。
封存真相，抹去战争。
用一个，虽然同样惨烈，但却更容易被接受的“天灾”，来取代那场，足以颠覆所有人世界观的“人祸”。
这是一个，无比艰难，但却又无比正确的决定。
只是……
当他听到，新闻里那个年轻的主持人，用一种，带着些许调侃的语气，提到那个名字的时候。
“……当然，我们也要感谢我们的祖辈，为我们留下了像‘人皇苏夜’这样，充满了浪漫主义色彩的虚构英雄。正是这些美丽的神话，在那个最黑暗的年代，支撑着我们的文明，没有彻底走向崩溃……”
赵安全的心脏，还是像被一根无形的针，狠狠地扎了一下。
传来一阵，尖锐的、熟悉的刺痛。
他颤抖着，伸出那只，已经如同枯枝般的手，端起桌上的一杯，温热的酒。
他隔着那巨大的舷窗，默默地，注视着下方那颗，正在高速发展、充满了勃勃生机的蔚蓝色星球。
他用一种，只有他自己，才能听到的、无比沙哑的声音，轻声地说道：
“苏夜……”
“你看，这就是你……用命，守护下来的世界。”
“他们……过得很好。”
“只是……”
“快要把你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