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天后,沈阳阳便带着宋安,坐上了前往市里的班车。
八十年代的二手车交易市场,还远没有后世的正规,更像是一个露天的大集市。各式各样半新不旧的卡车、吉普车杂乱地停放着,车贩子们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抽烟聊天,看到有客人来,也只是懒洋洋地抬抬眼皮。
当沈阳阳这个穿着时髦连衣裙的年轻女人,领着一个干部模样的男人走进来时,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吸引了过来。在他们看来,来这里买车的不是单位司机就是跑运输的糙汉子,一个女人家,还是这么漂亮的女人,来这里做什么?看热闹吗?
“同志,看车啊?”一个精瘦的车贩子叼着烟凑了上来,眼神在沈阳阳身上上下打量,带着几分轻佻,“想买个什么车?是给你男人看,还是给你单位看啊?”
宋安下意识地往前站了一步,挡在了妻子身前,皱起了眉头。
沈阳阳却毫不在意周围那些异样的目光,她拉了拉宋安的衣袖,示意他别冲动,然后对那个车贩子落落大方地一笑:“我们自己买。老板,你这辆解放141怎么样?跑了多少公里了?发动机大修过没有?”
她一开口,那熟练的行话,让车贩子脸上的轻佻瞬间收敛了几分,换上了一丝惊讶。
“哟,妹子还是个懂行的?”他吐掉烟头,指着那辆半旧的卡车说,“这车可是好车!才跑了不到五万公里,发动机好得很,一脚油门下去嗡嗡的,拉个七八吨货上坡都不带喘气的!你要是真心要,一口价,一万二!”
沈阳阳没接他的话,而是径直走到车头前,对宋安说:“安子,你帮我把前盖打开。”
她弯下腰,仔细地检查着发动机舱。手指划过缸体,查看有没有漏油的痕迹;又拔出机油尺,对着光看了看机油的颜色和粘稠度;甚至还亲自上手晃了晃水箱和各个管道的接口。
“这发动机声音不对,怠速不稳,气门间隙肯定有问题。”她直起身,又绕到车底下,毫不嫌弃地半蹲着身子,仔细查看大梁和悬挂,“看这底盘上的锈迹和焊接痕...这车绝对出过不止一次大事故,大梁都校正过了。老板,你拿这种事故车来糊弄人,可就不厚道了。”
她一边说,一边拍了拍手上的灰,那从容不迫、条理清晰的样子,看得旁边的宋安和那个车贩子都目瞪口呆。宋安是第一次知道,自己的妻子竟然还懂这些。而那个车贩子,则是彻底傻眼了,他没想到这个看起来娇滴滴的女人,竟然是个深藏不露的行家,比他见过的很多老司机还要精通。
“这……这个……妹子,你再看看别的,别的!”车贩子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尴尬地把他们引向另一辆车。
接下来的一个多小时里,沈阳阳就像一个经验老道的验车师,把市场里几辆合适的车全都检查了一遍。哪个车换过轮胎,哪个车离合器有问题,哪个车变速箱有杂音,她都能说得头头是道,那些原本还想糊弄她的车贩子,一个个都收起了轻视之心,态度变得客气又敬畏。
最终,沈阳阳在一个角落里,相中了一辆看起来不起眼,但车况极佳的解放牌货车。
“老板,这辆车,我出八千五。”沈阳阳经过一番仔细检查后,直接开出了价格。
“八千五?妹子,你这不是开玩笑吗?我收来都不止这个价!”车主是个老实巴交的中年人,连连摆手。
“大哥,我也不跟你绕弯子。”沈阳阳不紧不慢地说道,“你这车是部队退下来的,保养得确实不错,但唯一的毛病就是油耗高。现在油价可不便宜,一般人养不起。八千五这个价格,我拿回去不用大修就能直接上路干活,你也省心。你要是不同意,这车放在这里,下一个能看上它的,可就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
经过一番拉锯,最终,沈阳阳以八千六百块钱的超值价格,拿下了这辆车。她当场就从市场里找了个经验丰富的老司机,谈好了价钱,让他帮忙把车直接开回县城。
当那辆巨大的解放牌货车,发出“突突突”的轰鸣声,缓缓停进沈阳阳家的小楼院子里时,整个家属院都轰动了。
“快看快看!宋干部家买大汽车了!”
“我的天!这不是拉货的大卡车吗?他们家买这个干什么?”
“乖乖,这得花多少钱啊?宋干部家可真是有钱!”
邻居们全都从屋里跑了出来,围在院子门口,对着那辆威风凛凛的大货车指指点点,眼神里充满了震惊、羡慕和不可思议。
就在沈阳阳的事业版图再次扩张时,宋安的仕途也迎来了新的机遇。
这天,他刚走进办公室,就被领导叫了过去。
“小宋啊,坐。”领导亲自给他倒了杯水,脸上带着和煦的笑容,“你在扶贫项目和后续的工作中,表现得非常出色,政绩斐然。尤其你那种坚持原则、清正廉洁的作风,县里几位领导都对你印象深刻啊。”
“谢谢领导夸奖,这都是我应该做的。”宋安谦虚地说道。
“不是夸奖,是肯定。”领导摆了摆手,切入了正题,“是这样的,市委党校最近要举办一期优秀青年干部培训班,我们县里有一个推荐名额。我和书记商量了一下,都觉得你是最合适的人选。怎么样,有没有信心去市里学习深造一下?”
宋安的心猛地一跳,他当然知道这个培训班意味着什么。所有人都清楚,这几乎就是提拔重用的前兆,只要能从这个培训班里顺利结业,回来之后,至少也是个副科级干部。
“有!谢谢领导信任!我一定努力学习,不辜负组织的培养!”宋安立刻站起身,激动地保证道。
他第一时间把这个好消息告诉了沈阳阳。
“阳阳!我要去市里参加培训了!三个月!领导说这是提拔前的重点培养!”宋安握着妻子,兴奋得像个孩子。
“真的?太好了!安子,你真棒!”沈阳阳也由衷地为他感到高兴,“这是你应得的!你踏踏实实地工作,领导都看在眼里呢。”
夫妻二人看着对方,眼里都闪烁着对未来生活更多的期待。
与此同时,赵大刚和沈欢欢也踏上了前往市里的火车。
老旧的绿皮车厢里,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两人从上车开始,就几乎没有任何交流,像两个不共戴天的仇人。
“赵大刚,你出门就不能多带点钱吗?买两张卧铺能死啊!”沈欢欢挤在硬座上,被周围的行李硌得浑身难受,忍不住压低声音抱怨道,“你看我这大包小包的,都是给你带的被褥和换洗衣裳!你倒好,两手空空跟个大爷似的!”
“钱都在你那里,我哪有钱?”赵大刚闭着眼睛,冷冷地回了一句。
“在我这里怎么了?那点钱到了市里租房子、吃饭,哪够花的?”沈欢欢的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一些,引得周围的旅客纷纷侧目,“我还不是为了你省钱?你倒怪起我来了!”
周围人投来的异样目光,让赵大刚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他不想再跟这个疯女人争吵,干脆把头转向窗外,一言不发。
另一边,宋安要去市里参加为期三个月的培训,沈阳阳虽然心中充满了不舍,但她更知道这个机会对丈夫来说有多重要。
“安子,你放心去学习,家里的事、店里的事,你什么都不用操心,都有我呢。”出发前一晚,她仔细地为宋安收拾着行李,将换洗的衣物叠得整整齐齐。
她又从柜子里拿出一个信封,塞进宋安的包里:“这里面是五百块钱和一些粮票布票,你在市里,别省着。跟同学同事出去吃饭,该花的钱一定要花,人情世故要走到。别让人家觉得我们小家子气,知道吗?”
“阳阳,不用这么多……”
“听我的。”沈阳阳打断了他,帮他理了理衣领,“你在外面代表的不仅是你自己,也是我们这个家。你要安心学习,只有你前途光明了,我们这个家才能走得更远。”
第二天,沈阳阳亲自把宋安送到了去市里的汽车站。
“到了就给我打个电话报平安。”她踮起脚,帮丈夫抚平了肩上的褶皱,柔声嘱咐道。
“知道了,你一个人在家,也要注意安全。店里别太累着自己。”宋安握着她的手,眼中满是不舍。
汽车缓缓开动,沈阳阳站在原地,用力地挥着手,直到那辆载着她丈夫和希望的汽车,消失在路的尽头。
她收回目光,抬头望向城市的方向,眼神中没有丝毫离别的伤感,反而闪烁着一种坚定而锐利的光芒。
她的男人,去了那个更大的舞台。而她,也该为自己,为他们共同的未来,谋划一个更大的天地了。
市里,那不仅是宋安的新起点,也将会是她沈阳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