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山工地的建设,在王二麻子的“铁腕”管理下,如火如荼。
“老板!你来看!地都平整出来了,那几个大工棚的架子也都搭起来了,过几天铺上茅草就能用了!”王二麻子献宝似的指着眼前的成果,黝黑的脸上满是汗水和自豪。
沈青满意地点了点头。
在她身后,站着十几个年轻人,有男有女,都是王二麻子这几天陆续招来的。他们看着沈青这个年纪轻轻的“老板”,眼神里充满了拘谨、好奇和一丝茫然。
沈青的目光从那些年轻朴实的脸上一一扫过,最后落在了他们那粗糙的双手上。
那是一双双握惯了锄头和镰刀的手,布满了厚实的老茧。
一个最核心、也是最致命的问题,清晰地浮现在她眼前。
“老板,人是都给你招来了,个顶个的能吃苦!”王二麻子压低了声音,有些发愁,“可……他们别说雕东西,怕是连刻刀长啥样都不知道。这……咋办?”
沈青没有说话。
她当然知道该怎么办。光靠她一个人,既要画图纸搞设计,又要手把手地教这么多人,她就是长出三头六臂也忙不过来。
她需要一个经验丰富的“总教习”。
一个能把她的设计理念,转化为一套标准化的雕刻流程,并能在最短时间内,将这些门外汉培训成合格工匠的人。
放眼整个山河村,甚至整个清河县,有这个本事,且她信得过的人,只有一个。
她的父亲,沈江河。
沈江河虽然思想陈腐,眼界不高,雕出来的东西匠气十足,缺乏灵性。但无可否认,他那几十年的基本功是无比扎实的。光是教这些新人一些入门的基础雕刻技巧,绰绰有余。
然而,沈青也比任何人都清楚,想让那个固执、自负到了极点的父亲,放下身段,听从自己的安排,来给自己的“厂子”当教习打工……
这其中的难度,比收服一百个王二麻子还要大得多!
这天晚上,沈青做出了决定。有些事,躲是躲不过去的。
她回到家,母亲江慧正在厨房里准备晚饭,嘴里还小声嘟囔着:“你这丫头,一天到晚不见人影,就知道往后山跑,也不怕山里有狼……”
“妈。”
沈青从口袋里掏出三张崭新的“大团结”,递了过去。
“这是我最近卖石雕赚的,你拿着补贴家用。”
“钱?!”
江慧的嘟囔声戛然而止,她的眼睛瞬间就亮了,一把将那三十块钱抓了过去,放在手心里反复摩挲,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花。
“哎哟我的乖女儿!你可真是我们沈家的福星!我就知道你有本事!”江慧的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弯,拉着沈青的手嘘寒问暖,“累不累啊?想吃什么跟妈说,妈给你做!”
沈青笑了笑,没说话。
她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她穿过堂屋,走进院子,看到父亲沈江河正一个人坐在石桌旁,就着一盘花生米,喝着闷酒。
月光洒在他身上,显得落寞。
沈青深吸一口气,走了过去。
“爸。”
沈江河眼皮都没抬,闷声“嗯”了一下,又往嘴里灌了一口酒。
“爸,我想跟您商量个事。”沈青开门见山,“我想把咱们家的石雕生意做大。”
沈江河喝酒的动作顿了一下,似乎是觉得有些好笑,但依旧没说话。
“我已经在后山的砖窑那边,开了个小作坊,也招了十几个学徒。”
“什么?!”
沈江河这次终于有了反应,他猛地抬起头,眼睛里满是震惊和难以置信。
沈青没有理会他的惊讶,继续平静地说道:“但是他们都不会,我想请您过去,当咱们厂里的总教习,专门负责教他们手艺。”
她看着父亲越来越阴沉的脸,抛出了自己准备的第一个“重磅炸弹”。
“您要是愿意去,我每个月……给您开五十块钱的工资!”
五十块!
这个数字,在当时绝对是一个能让任何一个农民都眼红的天价!比县长的工资都高了!
沈青原以为,这足以让为钱发愁了一辈子的父亲心动。
没想到,沈江河听完之后,先是愣住了,随即,一张老脸瞬间涨成了紫红色!
“砰!”
他将手里的酒杯重重地顿在石桌上,酒水四溅!
他猛地站起身,指着沈青的鼻子,神情因愤怒而颤抖!
“你……你昏了头了!你个女娃子家,不好好在家待着,你跑去开什么作坊?招什么人?你还想请我去当师傅?!”
“沈青!我看你是反了天了!”
他的愤怒,一方面源于“手艺不外传”的陈腐观念,但更多的,则是一种身为一家之主的权威,被最看不起的女儿公然挑衅的巨大羞辱感!
“我沈家的手艺,是祖上传下来的吃饭本事!是能随随便便教给外面那些不相干的野小子的吗?!”
“还有!你给我工钱?!”沈江河气得笑了起来,觉得荒谬,“你好大的胆子!你还想当你老子的老板?!”
他绝不相信,也绝不容许,那个一向被自己看不起、沉默寡言的大女儿,能折腾出什么名堂来!
更别说,爬到他的头上,对他发号施令!
屋里的江慧听到院子里的争吵声,也赶紧跑了出来。
“当家的,青子,这是怎么了?好好地说着话怎么就吵起来了?”
当她听明白,是沈青想花钱请沈江河去给外人当师傅时,她也觉得女儿简直是异想天开。
“青啊,你听妈一句劝,别瞎折腾了!”江慧立刻站到了丈夫这边,开始劝说女儿,“女孩子家家的,能赚点零花钱就不错了,安安分分的比什么都强!再说了,你爸这手艺是咱们家的立身之本,怎么能教给外人呢?”
面对父亲的暴怒和母亲的联合反对,沈青却出奇的平静。
没有解释,更没有像前世那样,因为父亲的一句怒喝就委屈退缩。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父亲那张因暴怒而涨红扭曲的脸,内心一片冰冷。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跟这个被贫穷和自负扭曲了一生的男人讲道理、谈理想,都是对牛弹琴。
他听不懂,也不想懂。
能让他放下那可笑尊严和顽固偏见的,从来都只有一样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