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托付

宋晚星默默地走到她身边，蹲下身，将一件从箱底翻出来的、还算完好的旧披风盖在母亲和弟弟身上。
“娘，别坐在这里，地上凉。”她的声音很轻，却透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镇定。
柳氏抬起空洞的眼睛看着她，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一把拉住她的手：“晚星，你爹……你大哥……他们在天牢里，会不会受苦？那些人会不会打他们？”
天牢是什么地方，柳氏就算没见过也听说过。
那是京城里最阴暗、最肮脏的角落，进去的人，不死也得脱层皮。
宋晚星的心也揪着疼，但她知道自己不能乱。
她反握住母亲冰冷的手，说道：“娘，您放心，爹是朝廷命官，就算被定了罪，在离京之前，他们不敢对爹怎么样的。
当务之急，是我得想办法去见爹一面。”
“见一面？”柳氏愣住了，“怎么见？我们现在连门都出不去，更别说天牢那种地方了。”
“总有办法的。”宋晚星的目光落在了母亲的发髻上。
柳氏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头发。
在禁军冲进来之前，她慌乱中将一支最喜欢的金累丝嵌红宝石的簪子藏在了贴身的衣物里，抄家的时候才侥幸没有被搜走。
“晚星，你是想……”柳氏立刻明白了女儿的意思。
宋晚星点了点头：“有钱能使鬼推磨。
只要钱给得够，总有看守的狱卒愿意为我们行个方便。”
柳氏毫不犹豫地从发间取下那根金簪，塞到女儿手里。
这根簪子是她当年的嫁妆，意义非凡，可现在，什么都比不上家人的性命重要。
“好，你去。”柳氏看着女儿，眼中满是依赖和期盼，“晚星，你一定要小心。
见到你爹，告诉他，我和安儿都好，让他不要挂心。”
“嗯，我知道了。”宋晚星将那根沉甸甸的金簪小心地藏入袖中，然后站起身，走到了院门口。
两个负责看守的禁军士兵百无聊赖地靠在门柱上，见她走过来，立刻警惕地挺直了身子，手中的长矛交叉，拦住了她的去路。
“站住！干什么的？”其中一个士兵粗声粗气地喝道。
宋晚星停下脚步，脸上露出一副怯生生的表情，声音也带着哭腔：“两位军爷，我……我娘病了，我想去求求外面的孙公公，看能不能请个大夫……”
“请大夫？做什么梦呢！”另一个士兵嗤笑一声，“你们现在是罪犯，还当自己是丞相府的夫人小姐呢？老实待着，不然有你们的好果子吃！”
宋晚星像是被吓到了，往后退了一步，袖子里的手却悄悄地伸了出来，露出了那根在昏暗天色下依旧闪着诱人光芒的金簪。
她压低了声音，用一种近乎哀求的语气说道：“两位军爷行行好，我不是要出去，我只是想……想托一位军爷，帮我给我爹带个信。
我爹……就是宋相，他被关在天牢里，我娘实在是担心他。
这根簪子，就当是给军爷的茶水钱了。”
那两个士兵的眼睛，瞬间就直了。
他们都是大头兵，一个月的饷银也就那么几两，哪里见过这么贵重的东西。
这根金簪，少说也值上百两银子，够他们在京城最好的酒楼里吃喝一年了。
两人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贪婪。
先前那个粗声粗气的士兵清了清嗓子，态度缓和了不少：“这个……按规矩是不行的。
天牢重地，哪是能随便探视的。”
宋晚星见有门，立刻又往前凑了凑，将金簪往他手里递：“军爷，我懂规矩。
我不是要进去，我只是想在牢房外面，跟我爹说几句话，就几句，绝不让军爷为难。
我一个弱女子，也做不了什么。
事成之后，我这里还有些碎银子，一并孝敬两位军爷。”
金钱的诱惑，最终战胜了那点可怜的职责操守。
那个士兵一把将金簪抢了过去，飞快地塞进怀里，然后左右看了看，对另一个士兵道：“你在这里守着，我带她去一趟，速去速回，不会有事的。”
另一个士兵自然没有异议，点了点头。
就这样，宋晚星在一个禁军士兵的带领下，第一次走进了那个人间地狱——天牢。
一股阴冷潮湿、混杂着血腥和霉烂气味的空气扑面而来，让她忍不住皱起了眉头。
天牢建在地下，终年不见阳光，墙壁上湿漉漉的，长满了青黑色的苔藓。
狭窄的过道两旁，是一间间用粗大木桩隔开的牢房，里面关押着各种各样的犯人。
哭喊声、咒骂声、铁链拖动的声音，在空旷的甬道里回响，听着让人毛骨悚然。
带路的士兵显然不想在这里多待，他步子很快，领着宋晚星七拐八拐，来到了一处最深、最偏僻的牢房前。
“行了，就在这儿了。”他指了指里面，“你爹和你哥都在里面。
我给你一炷香的时间，快点说，说完赶紧走。”
说完，他便靠在远处的墙角，抱着胳膊，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宋晚星深吸一口气，走到了牢房前。
牢房里光线昏暗，只有一束微弱的光从头顶一个小小的气窗里透进来。
她适应了好一会儿，才看清里面的情景。
父亲宋承安，正盘腿坐在一堆散发着霉味的稻草上。
他身上穿着囚服，头发也有些散乱，但他的腰背依旧挺得笔直，脸上没有丝毫阶下囚的颓唐和绝望，眼神平静而深邃，仿佛他不是坐在牢里，而是在自己的书房中思考问题。
大哥宋承宇则靠在墙角，双目紧闭，脸色铁青，显然还在为这无妄之灾而愤懑不平。
“爹。”宋晚星轻声唤道。
宋承安缓缓睁开眼睛，看到女儿，他并不意外，只是平静地点了点头：“你来了。”
“爹，您……还好吗？”宋晚星看着父亲的样子，鼻子一酸。
“我没事。”宋承安摆了摆手，示意她靠近些，“时间不多，听我说。”
宋晚星立刻凑到木栏前，凝神细听。
“我早就料到太子会对我们赶尽杀绝，流放之路，绝不会太平。”宋承安的声音压得极低，但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他必定会在路上安插人手，制造各种意外，让我们死在半路上，这样既能除了我们，又能做得神不知鬼不觉。”
宋晚星的心沉了下去，这一点，她也想到了。
“所以，我们不能坐以待毙。”宋承安的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我早已做了安排。
在你外祖父的老家，宁古塔那边，我安插了我们宋家最忠心的一批旧部。
他们已经脱离了朝廷，在那里落地生根，成了一股不小的势力。
只要我们能活着走到宁古塔，他们就会接应我们。
到了那里，天高皇帝远，太子再想动手，就没那么容易了。
我们宋家，就还有一线生机。”
宁古塔！
宋晚星没想到，父亲最后的退路，竟然设在了那么遥远的地方。
“爹，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从走出京城的那一刻起，你们就要做好随时逃亡的准备。”宋承安看着女儿，眼神变得无比严肃，“晚星，你要记住，在路上，你才是这个家的主心骨。
你娘心慈手软，你哥性情刚烈易冲动，只有你，最冷静，也最让我放心。”
他一字一顿地叮嘱道：“保护好你娘和你弟弟，这是你唯一的任务。
必要的时候，可以放弃我，也可以放弃你哥，但你们三个，必须活下去。
你将是宋家未来的希望，明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