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关键的证据,是一封他们伪造的、您写给北狄主帅的通敌密信。
那封信……就藏在王栋书房的暗格里。
那个暗格,在书房北墙,一整排书架的后面,只要移开书架,就能看到。”
当宋晚星把这一切都说完时,整个院子都安静了。
宋承安和柳氏,全都用一种看怪物似的眼神看着她。
如果说之前他们还觉得女儿只是做了个碰巧应验的噩梦,那么现在,当她能如此精准地说出主谋、执行者,甚至连那封伪造信件的藏匿地点都说得一清二楚时,这位见惯了大风大浪的左丞相,也彻底被震惊了。
这已经不是“梦”可以解释的了。
这是神迹!是鬼神之说!
宋承安看着自己这个从小养到大的女儿,突然觉得无比陌生。
他张了张嘴,想问她到底是怎么知道的,可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
他知道,现在不是追究这个的时候。
他很快就从巨大的震惊中冷静了下来。
他毕竟是当朝宰相,心智远非寻常人可比。
他立刻开始分析女儿带来的这个惊天信息。
“李岩……王栋……果然是他们。”他眼中寒光一闪,“好,好得很!既然知道了证据在哪,我们现在就……”
他说到一半,却突然停住了。
脸上的激动和兴奋,也一点点地冷却下来,取而代代之的,是更深的无力和绝望。
“不行……”他颓然地摇了摇头,“不行啊。”
“为什么不行?”宋晚星急了,“我们现在就派人去王栋府上,把信搜出来,不就能证明您的清白了吗?”
宋承安苦笑一声,看着天真的女儿,沉痛地解释道:“晚星,你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
太子党羽早已遍布朝野,京城的防务、大理寺、京兆府,到处都是他的人。
我凭什么去搜查一个朝廷命官的府邸?就凭你一个‘梦’吗?”
“我若现在派人去,别说搜不到,就算真的搜到了,他们也会立刻反咬一口,说我栽赃陷害,做贼心虚。
到时候,人证物证俱在,我更是百口莫辩,只会死得更快。”
“打草惊蛇……我们现在任何轻举妄动,都只会打草惊蛇。”
宋晚星的心一点点地凉了下去。
是啊,她怎么忘了,对方是太子,是未来的皇帝。
他们掌握着规则,他们就是王法。
父亲现在就像被关在笼子里的老虎,空有一身力量,却根本施展不出来。
“那……那我们该怎么办?”柳氏颤声问道。
宋承安沉默了。
他抬头看了看天色,估算了一下时间。
“后天,就是大朝会。”他沙哑地说道,“他们一定会在大朝会上发难。
我们只剩下……不到三天的时间了。”
三天。
想要在三天之内,扳倒一个根基深厚的太子,想要在一个布满敌人眼线的京城里,拿到那封关键的信件,这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屋子里,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绝望的气息,笼罩在每个人的心头。
许久,宋承安长长地叹了口气,仿佛一瞬间苍老了十岁。
他站直了身体,那原本因为愤怒和震惊而有些佝偻的背,再次挺得笔直。
他做出了一个痛苦无比的决定。
“我们……放弃抵抗。”
“老爷!”柳氏惊叫起来,“您是清白的啊!怎么能放弃!”
“正因为我是清白的,所以我不能让整个宋家,因为我一个人的名节,而全部陪葬!”宋承安看着妻子和儿女,眼中满是痛楚和决绝,“跟他们硬拼,我们只有死路一条,满门抄斩,一个都活不了。”
“可如果我们……接受这个命运,皇上念及旧情,或许只会判我们流放。
只要人还活着,只要我们一家人还在一起,就有希望。
名节没了,可以以后再想办法洗刷。
可命要是没了,就真的什么都没了。”
他看着摇篮里尚不知事的儿子,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哽咽:“我必须保全你们的性命。”
说完,他不再犹豫。
他走到书桌前,从一个上了锁的抽屉里,拿出了几枚造型奇特的令牌。
他叫来门外一个一直候着的心腹管家,将其中一枚令牌交给了他。
“宋忠,”他压低了声音,语速极快地吩咐道,“立刻启动我们所有的暗线,把城中几处不记名的田产、铺子,全部秘密变卖,换成金条和珠宝,越快越好!”
“另外,”他又递过去一枚令牌,“拿着这个,去‘济世堂’找孙掌柜,让他准备好足够我们几十口人,在路上用三年的伤药、驱虫药、御寒的药材,一样都不能少!”
“还有,联系我们在西北的商队,让他们想办法,在我们流放的路上接应。
准备好马车、棉衣、干粮……”
宋承安一条条地吩咐下去,他的声音冷静而清晰,完全不像一个即将家破人亡的人。
他放弃了为自己的名节做最后的抗争,却在用尽自己最后的力量,为家人的生存,做着最周全的准备。
宋承安雷厉风行地安排着后事,整个丞相府都笼罩在一股看不见的低气压之下。
下人们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看着老爷和夫人那凝重的脸色,以及宋忠管家行色匆匆的样子,也都察觉到了不对劲,一个个噤若寒蝉,走路都踮着脚尖。
宋晚星在自己的房间里,听着外面压抑的动静,一颗心怎么也安不下来。
父亲已经放弃了抵抗,选择了保全家人的性命。
理智上,她知道这是目前最稳妥、也是唯一的选择。
可情感上,她无法接受。
凭什么?
凭什么他们宋家三代忠良,要被安上“通敌叛国”的罪名?凭什么她父亲一生清誉,要被如此玷污?凭什么他们一家人要像丧家之犬一样,被赶到那鸟不拉屎的蛮荒之地?
她不甘心。
更何况,她现在已经不是那个只能坐以待毙的宋晚星了。
她有系统,有预知未来的能力。
虽然这个能力坑爹得要死,但它毕竟是唯一的变数,是黑暗中唯一的一丝微光。
就这么坐着等死,等着被抄家流放,那她重生这一回,又有什么意义?
不行,她必须做点什么。
父亲说得对,不能打草惊蛇。
但她可以出去看一看,亲眼验证一下,京城现在的局势,是不是真的已经到了山雨欲来风满楼的地步。
顺便,她也想打探一下,有没有什么她不知道的消息,或许能找到破局的关键。
打定主意,宋晚星立刻行动起来。
她从箱底翻出了一套早就备下的男装。
那是她以前为了方便出门逛庙会,特意让翠儿给她做的。
一身月白色的棉布长衫,一条同色的束腰,再配上一顶书生气的方巾。
她手脚麻利地换上衣服,又用布条将胸口紧紧缠住,对着镜子照了照,觉得还不够。
她从妆匣里拿出眉笔,将自己的眉毛画得粗了一些,又用指尖沾了点锅底灰,在脸颊和下巴上不轻不重地抹了几下,让自己看起来多了几分风尘仆仆的沧桑感。
“小姐,您这是要……”翠儿端着一碗安神汤走进来,看到她的打扮,吓得手一抖,汤碗差点掉在地上。
“嘘!”宋晚星连忙对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翠儿,我要出门一趟。
你帮我瞒着点,就说我累了,在屋里睡觉,谁来也别让进来。”
“可是小姐,现在外面……”翠儿急得快哭了,“老爷吩咐了,让您好好在府里待着,哪儿也别去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