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云泥之判

高考成绩公布的日子，像一道催命符，终于还是到了。

赵大刚怀着一颗被反复煎熬的心，走到了乡邮局，领回了那张决定他命运的薄纸。

他的手抖得厉害，几乎捏不住那张成绩单。上面的数字，比去年好看了一些，但也不过是五十步笑百步的距离。目光下移，落在了那行冰冷的铅字上——“建议填报：本市师范专科学校”。

师范专科。

这四个字，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了赵大刚的心上。

对于前世那个手握京市名牌大学录取通知书，意气风发的自己来说，这简直就是个笑话。一个天，一个地。一个云，一个泥。这无异于宣判了他人生前途的死刑。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家的。沈欢欢像一头焦躁的母狮，一见他进门就扑了上来，一把抢过他手里的成绩单。

“怎么样？让我看看！快让我看看！”她急切地展开那张纸，目光贪婪地在上面搜索着。

然后，她的动作凝固了。脸上的狂喜和期待，像是被冰冻住，一寸寸地碎裂。

“师范……专科学校？”她喃喃自语，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这是什么东西？专科？就只是个专科？”

她的脸色由红转白，再由白转青，最后变成一种死灰。梦寐以求的大学生丈夫、人人艳羡的富太太生活、在沈阳阳面前扬眉吐气的未来……所有的一切，都在这一刻，随着这张薄薄的纸，化为了泡影。

“不……不可能……”她拿着那张成绩单，双手不住地颤抖，眼神中充满了彻底的绝望。

积压已久的所有怨恨、不甘和愤怒，在这一刻找到了宣泄口，轰然爆发。

“赵大刚！”她猛地抬起头，那双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像一个彻头彻尾的疯子，尖叫着朝赵大刚扑了过去，“你这个废物！骗子！”

她尖利的指甲狠狠划过赵大刚的脸，立刻留下了几道深深的血痕。

“我为了你！我抛弃了一切！我把我的命都赌在了你身上！你就拿这个东西来回报我？一个破专科？你毁了我！你把我的一辈子都给毁了！”

她歇斯底里地撕扯着赵大刚的衣服，用尽了所有她能想到的最恶毒的词语辱骂他。

赵大刚起初只是默默地忍受着，任由她捶打抓挠，脸上的血流下来也毫无反应，他的心已经麻木了。

可当沈欢欢开始口不择言地辱骂他的父母时，他一直死寂的眼神终于动了。

“……你就是跟你那个只知道刨土的娘，还有那个烂酒鬼爹一个德行！都是没用的废物！一窝子的穷酸命！”

“闭嘴！”

赵大刚终于忍无可忍，他一把抓住沈欢欢的手腕，猛地将她推倒在地。

两人彻底撕破了脸。沈欢欢从地上爬起来，像疯了一样去砸屋里的东西，赵大刚也红了眼，两人在狭小的土屋里扭打在一起。水壶、饭碗、板凳……被砸得一片狼藉。

“快来人啊！要打死人了！”

赵家的父母和邻居闻声赶来，看到屋里的一片狼藉和扭打在一起的两人，都吓了一跳。几个男人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将两人死死拉开。

看着眼前这个披头散发、满脸泪痕、状若疯癫的女人，赵大刚的心彻底死了。他对这个女人最后的一丝愧疚和情意，也在她刚才那些恶毒的咒骂和此刻疯狂的嘴脸中，被消磨得干干净净。

在赵家闹得天翻地覆的同时，沈阳阳的生意，已经为她积累了相当丰厚的资本。

她不再满足于租住在那个小院里，她想要一个真正属于自己的家，一个能让她和宋安在这座城市扎下根的地方。

她的目光，看中了县城里新开发的第一批商品房中，位置最好的一栋——一个独门独院的二层小楼。

在那个年代，大部分人还住在单位分配的筒子楼里，敢于自己花钱买商品房的人，凤毛麟角。

沈阳阳几乎拿出了自己积攒的所有积蓄，在一个阳光明媚的下午，走进售楼处，在众人惊异的目光中，果断地全款买下了这套房子。

当她从工作人员手中接过那本红色的房产证时，她的手指微微颤抖。她知道，从这一刻起，自己这一世的命运，已经牢牢地掌握在了自己手中。

搬家的那天，沈阳阳没有请客，只是亲自动手，在新厨房里做了一大桌子丰盛的菜。

傍晚，宋安下班回来，推开崭新的院门，看到妻子正在灯火通明的客厅里摆放碗筷，宽敞明亮的屋子，崭新的家具，空气里弥漫着饭菜的香气，他一时间感慨万千。

“阳阳……”他走过去，从身后轻轻抱住妻子，“我们……有自己的家了。”

“是啊，宋安，我们有家了。”沈阳阳转过身，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一个真正属于我们自己的家。以后，再也不用担心被人赶走，再也不用看别人的脸色了。”

宋安紧紧握住沈阳阳的手，她的手因为常年操劳，已经有了一些薄茧，但在他手心里，却无比温暖、无比珍贵。

他深知，今天这一切，都离不开妻子的远见和奋斗。若不是她，自己现在可能还在为单位分房的资格而发愁。

“阳阳，谢谢你。我知道，这一切都是你拼出来的。”他声音有些哽咽，望着妻子的眼睛，满是爱意和感激，“能娶到你，是我这辈子最大的福气。”

沈阳阳笑着摇了摇头，踮起脚尖，轻轻吻了一下他的唇角。

“傻瓜，我们是夫妻，说什么谢不谢的。”她靠在他的怀里，感受着这份安稳和踏实，“这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这是我们一起奋斗来的。我们的好日子，才刚刚开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