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自食其果

沈阳阳的小吃摊，成了她在这个家彻底站稳脚跟的基石。

这天晚上，她又把一沓厚厚的、带着油墨和汗水味的钱放到了婆婆王翠芬的面前。

“妈，这个您收着。这个月赚的。”

王翠芬接过来，那厚度让她心头一跳。她也不避讳，就着灯光一张一张地数了起来，嘴里念叨着：“一毛、两毛……一块……十块……”

最后数出来，足足有两百多块！

王翠芬激动得手都有些抖：“阳阳！这、这也太多了！你那小摊子这么赚钱？”

“妈，哪能啊。”沈阳阳早就想好了说辞，笑着解释道，“我那小摊子就是赚个零花。这大头，是安在单位发的奖金！他工作干得好，领导赏识他，特意发的。他说钱放他那儿也没用，让我拿回来交给您保管，给家里添置点东西。”

“安的奖金？”王翠芬的眼睛瞬间亮得像两盏灯泡，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花，“我就知道！我儿子出息了！不愧是高中生，是吃公家饭的料！这奖金发的，比他爸一年的工资都多！”

这个说法，极大地满足了王翠芬的虚荣心。儿子的功劳，那不就是她这个当妈的荣耀吗？

从此以后，王翠芬在村里走路，腰杆都挺得笔直。跟东家长西家短地聊天时，三句话不离她那个“有本事”的儿子和“会赚钱”的儿媳妇。

“哎哟，李家嫂子，你家那件新衣服料子不错啊。”

“还行吧，扯的布。哪像你家翠芬，现在可是享福了。”

王翠芬立刻眉开眼笑，声音都拔高了几分：“享什么福哟，就是我家安子在镇上争气，上个月光奖金就发了百来块！他媳妇阳阳也懂事，知道孝顺，把钱全交给我了，说是让我看着花。这不，我正愁着是先给家里换个新柜子，还是扯几身新衣服呢！”

周围的婆娘们听得眼睛都直了，羡慕得不行。当初那些看笑话、说闲话的，现在见了王翠芬，都得客客气气地喊一声“宋家大娘”，奉承几句。

宋家人现在是彻底把沈阳阳当成了家里的宝。以前是觉得这个儿媳妇“还不错”，现在是觉得“娶到宝了”。

就连宋村长，家里要是有什么大事，比如商量着修葺一下老房子，或者给生产队提什么建议，都会主动问一句：“阳阳，这事你怎么看？给我们老婆子老头子参谋参谋。”

沈阳阳用自己的智慧和汗水，赢得了整个家庭的尊重和喜爱。

就在宋家日子越过越红火的时候，沈欢欢和赵大刚的生活，已经跌入了冰窖。

赵家本就没什么家底，沈欢欢又是个娇生惯养、十指不沾阳春水的主儿，家里的那点存粮，早就吃得见了底。

米缸里只剩下一层薄薄的米皮，锅里煮的稀饭，清得能照出人影。赵大刚每天就靠着这点稀饭和一碟子咸菜疙瘩，熬夜苦读。高考的日子越来越近，他本就单薄的身体，肉眼可见地消瘦下去，脸色蜡黄，眼窝深陷，看书的时候都开始头晕眼花。

沈欢欢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又急又气。她把所有的希望都压在了赵大刚这次高考上，这可是她翻身的唯一机会，绝不能出任何岔子。

万般无奈之下，她只能拉下那张早就没什么光彩的脸皮，回了娘家。

一进沈家门，她“噗通”一声就跪在了父母面前，眼泪说来就来。

“爸！妈！你们救救我吧！我跟大刚快要饿死了！家里的锅都揭不开了！”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大刚马上就要高考了，他每天饿得头昏眼花，连书都看不下去！他要是考不上，我这辈子就完了啊！”

沈父看着她这副狼狈的样子，想起当初她为了赵大刚，不顾廉耻地跟家里闹翻，甚至做出那等丑事，气就不打一处来。

他一拍桌子，指着沈欢欢的鼻子就骂：“你还有脸回来！当初我们是怎么劝你的？你听了吗？你为了那个穷酸秀才，连脸都不要了，现在跑回来跟我们哭穷？路是你自己选的，跪着也要给我走完！滚出去！”

沈母也是又气又心疼，眼圈通红地别过脸去：“我们没你这个女儿！你当初做得出那样的丑事，就该想到有今天！我们没有一粒米、一个子儿给你！”

在娘家碰了一鼻子硬钉子，沈欢欢被骂得狗血淋头，只能从地上爬起来，又气又恨地走了。

她把这一切都怪罪到父母的偏心和沈阳阳的“无情”上。凭什么沈阳阳就能过好日子，自己就要受这种苦？

思来想去，她只能硬着头皮，往宋家走去。

她到宋家的时候，正看到沈阳阳在院子里清洗白天出摊用的锅碗。她穿着一身干净整洁的碎花布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气色红润，嘴角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再看看自己，衣服又脏又旧，头发乱糟糟的，脸上尽是菜色。

这种鲜明的对比，像一根针，狠狠扎进了沈欢-欢的心里，让那股嫉妒的火焰烧得更旺了。

她没打算好好求人，一开口，就是一股子阴阳怪气。

“哟，这不是我那嫁得好的妹妹吗？现在当上宋家的少奶奶了，日子过得可真实在啊。”她倚在门框上，抱着胳膊，冷笑道，“怎么，过上好日子了，就把你那个还在吃糠咽菜的亲姐姐给忘得一干二净了？”

沈阳阳停下手里的动作，直起身，平静地看着她：“有事吗，姐姐？”

“有事吗？我当然有事！”沈欢欢拔高了声音，走了进来，“沈阳阳，做人不能太没良心！你现在吃香的喝辣的，你姐夫连饭都吃不上了！他马上就要高考，你懂不懂？他要是考上了，我们都跟着沾光。你现在帮他一把，也是帮你自-己！”

沈阳阳冷冷地看着她自说自话的表演，对她的心思洞若观火。

“所以呢？你想怎么样？”

“怎么样？借我点钱！”沈欢欢理直气壮地伸出手，“你现在一天赚那么多，手指缝里漏一点出来，就够我们过活了！我也不多要，你先给我二十块钱，再给我拿二十斤大米！”

她见沈阳阳不说话，眼神一转，话里带上了一丝威胁：“沈阳阳，我可跟你说清楚。赵大刚这次高考要是考不上，全都是因为你这个当小姨子的见死不救！到时候，我也不会让你好过！我看你这小摊子，还想不想安安稳稳地摆下去！”

沈阳阳听完她这番话，非但没生气，反而轻轻地笑了。

她没说话，转身走进了厨房。

沈欢欢以为她去拿钱了，脸上露出一丝得意的神色。

片刻后，沈阳阳出来了，手里却只拎着一个装着几斤杂粮面的小布袋，和用稻草系着的十几个鸡蛋。

她走到沈欢欢面前，把东西塞进她怀里。

“钱没有。”沈阳阳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路，是你自己选的。”

她看着一脸错愕和愤怒的沈欢欢，一字一句地说道：“当初，你那么看好赵大刚，觉得他将来一定能让你当上官太太，那现在这点苦，你就该陪着他一起吃。想过好日子，就得靠自己的手去挣，而不是像个乞丐一样，到处摇尾乞怜。”

这番话，像一记无形的耳光，狠狠地扇在了沈欢欢的脸上。

她所有的伪装、所有的理直气壮，在这一刻被击得粉碎。她感到了前所未有的羞辱和难堪，脸上火辣辣地烧着。

她想破口大骂，想把手里的东西砸在沈阳阳的脸上，可对上沈阳阳那双清冷又洞悉一切的眼睛，她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最终，她只能死死地抱着那点少得可怜的粮食和鸡蛋，像是抱着自己最后的一点尊严，在沈阳阳冰冷的注视下，灰溜溜地、几乎是落荒而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