丈夫周志强的离去,仿佛抽走了林秀兰生命中最后一丝鲜亮的色彩。不过短短几天,她鬓角的银霜便蔓延开来,成了一头彻彻底底的白发。但与这苍老外表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她那双变得异常平静和透彻的眼睛。
她心中的那根弦,在紧绷了一辈子之后,终于彻底松了下来。丈夫走了,孩子们也已能独当一面,这世上,再没什么能让她牵肠挂肚,也再没什么能让她畏惧不前了。
处理完丈夫后事的第七天,林秀兰将弟弟林建军,儿子周明,侄子林望(小宝)叫到了书房。
她没有坐在主位上,而是选择了一个靠窗的单人沙发,阳光透过玻璃,洒在她满头的银发上,让她整个人看起来有一种近乎神圣的安详。
“今天叫你们来,不是要开会,而是要宣布我个人的一个决定。”林秀兰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决断力,“我已经委托律师,成立一个家族信托基金。我会将我名下持有的所有秀兰集团股份,全部转入这个基金。以后,你们兄弟俩每年只能从基金里领取固定比例的分红,但任何人,包括你们在内,都无权出售、转让或者抵押这些股份。”
周明和林望闻言,皆是大惊失色。
“妈!您这是做什么?”周明急切地开口,“您是秀兰集团的创始人,是我们的主心骨!您把股份都捐出去,这……这让我们以后怎么办?集团内外的人又会怎么想?”
林望也跟着劝道:“是啊姑姑!爸刚走,您要是再这么一弄,外面的人肯定以为我们周家要散了!您就算不想管事,这些股份也该好好地留在自己手里才最稳妥。我们绝对不会有二心的,您得相信我们!”
林秀兰静静地听着他们的话,脸上没有丝毫动摇。她摆了摆手,示意他们安静。
“孩子们,我不是不相信你们,恰恰相反,我是太相信你们了,所以我才要为你们的将来,为这个家的未来,再上一道最牢固的锁。”她的目光温和而悠远,“我跟你爸,斗了一辈子,争了一辈子,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我比谁都清楚,金钱和权力最是考验人性。我不想等我老了,或者哪天不在了,你们的下一代,会为了这些股份,为了争夺控制权,闹得兄弟反目,亲情尽丧。与其把难题留给你们,不如现在就由我这个老婆子,来替你们彻底斩断这个隐患。”
她看向自己的弟弟林建军,后者对她投以一个理解和支持的眼神。
林秀兰继续说道:“从今天起,我将彻底退出秀兰集团,不再担任任何职务,也不再过问集团的任何事务。这个商业帝国,是我和你爸建立的,但它不应该成为我们家族的枷锁。明子,小宝,以后这个担子,就完完全全交给你们了。你们放手去做,不用顾忌我,我相信你们能比我做得更好。”
她的话,像一颗定心丸,也像一道无法逾越的界碑,彻底宣告了一个时代的结束。
告别了商场,林秀兰没有选择在空旷的大宅里孤独地老去。在弟弟林建军的建议和帮助下,她将自己全部的精力,都投入到了那个以她名字命名的慈善基金会里。
她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对基金会进行了大刀阔斧的改革。
“建军,单纯的捐钱捐物,解决不了根本问题。我们给他们一座金山,总有吃完的一天,但如果我们能教给他们点石成金的本事,那才是真正改变了他们的命运。”在基金会的办公室里,林秀...兰对着基金会的规划图,对弟弟说道,“从下个季度开始,基金会的工作重心,要从单纯的捐助,转向对青年创业者的扶持。我们要成立一个创业导师团,去寻找那些有梦想、有激情,但缺乏资金和经验的年轻人,就像……就像当年在码头上,一无所有的我和你姐夫一样。”
于是,那个曾经在商业世界里叱咤风云的“林董”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位慈祥、睿智的“林老师”。
她不再关心财报上的数字,而是关心一个个鲜活的创业项目。她会花上一整个下午,耐心倾听一个刚走出大学校门的年轻人,略显稚嫩地阐述着他的商业计划书。
“你的想法非常好,充满了年轻人的锐气和想象力,这很宝贵。”林秀兰扶了扶老花镜,指着计划书上的一处,温和地说道,“但是你只考虑了产品如何一鸣惊人,却没有规划好后续的现金流。创业就像一场马拉松,起跑再快,没有足够的体力储备,也是跑不到终点的。我给你讲讲我当年为了三百块的货款,堵在别人厂门口三天三夜的故事吧……”
她用自己一生积累的经验和智慧,去为那些迷茫的年轻人点亮前路;用自己经历过的无数失败和教训,去为他们铺平脚下的坎坷。
看着办公室里那一张张朝气蓬勃的脸庞,听着耳边那些充满了梦想和激情的讨论,林秀兰的脸上,露出了从未有过的、发自内心的笑容。
她知道,自己在一个更广阔的舞台上,完成了生命价值的最终传承。这,比再造一个商业帝国,更让她感到满足和骄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