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疑点

这段视频，比林清雪手里的那段要长得多，也更完整，更露骨。后面甚至还有她和刘卫东躺在床上，一边抽着事后烟，一边商量着怎么给周海斌下套的对话。每一个细节，每一个字眼，都清晰无比。
这是江漓自己留的备份，一份从未给过任何人的、最完整的催命符。
王芳感觉自己全身的血液都在一瞬间凝固了。她的大脑一片空白，尖叫声卡在喉咙里，变成了嗬嗬的抽气声。她想后退，双腿却像灌了铅一样，动弹不得。
一个沙哑的、被刻意压低的声音，像毒蛇吐信一样，在她耳边响起。
“不想让这段视频，出现在你前夫周海斌的办公桌上，或者你娘家人的手机里，就跟我换个地方聊聊。”
江漓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冰冷的威胁。
前夫……娘家人……
这几个字像一把重锤，狠狠地砸在了王芳最脆弱的神经上。她可以不要脸，但她不能让自己的父母兄弟，看到自己这副不堪入目的样子。
她看着屏幕里那个陌生的、放荡的自己，又看了看眼前这个只露出一双眼睛的男人，那双眼睛里的冷酷让她从心底里感到战栗。
她知道，自己没得选。
她像一个被抽掉了所有提线的木偶，僵硬地、颤抖着，点了点头。
江-漓收起手机，面无表情地捡起地上那袋泡面，塞回她怀里，然后转身，一瘸一拐地向那辆破旧的桑塔纳走去。
王芳失魂落魄地，跟在了他的身后。
就在江漓将王芳这条惊魂未定的鱼拖入更深的水中时，另一张网也正在市局的法医中心悄然收紧，只是这张网，网住的不是敌人，而是自己人。
法医中心的办公室里，烟雾缭绕，气氛紧张得像一根随时会绷断的弦。
“老刘！你他妈再跟我说一遍，这他妈是自杀？”
张涛通红着一双眼，把一份尸检报告狠狠地拍在办公桌上，冲着对面一个穿着白大褂的老法医怒吼。
他面前的法医老刘，是市局的资深法医，干了快三十年了。他扶了扶自己的老花镜，慢条斯理地拿起那份报告，看也不看，就又放了回去。
“小张，别那么大火气嘛。”老刘的语气不咸不淡，“报告上写得很清楚，死者刘卫东，颈部有明显勒痕，舌骨完好，眼结膜有出血点，体内无毒物反应。所有指标，都符合典型的自缢死亡特征。有什么问题吗？”
“没问题？”张涛气得笑了起来，“你再给我仔仔细细看看那个勒痕！典型的自缢，索沟应该是呈一个‘八’字形，向上提拉的！可刘卫东脖子上那道沟，几乎是水平的！而且后颈部也有明显的压痕！这他妈像是自己上吊的样子吗？这更像是被人从背后用绳子勒住，然后伪造出上吊的现场！”
张涛当了十几年刑警，办过的命案没有一百也有八十。他一眼就看出了其中的猫腻。
“我要求进行更深入的解剖检验！必须重新检查颈部肌肉组织的损伤情况，还有他手腕和脚踝有没有被捆绑过的痕迹！”张涛的手指几乎要戳到老刘的脸上。
老刘的脸色沉了下来。他往后靠在椅子上，双手交叉放在肚子上，摆出了一副公事公办的架势。
“小张，解剖不是你想做就能做的。第一，死者家属已经明确表示，不同意进行解剖，要求保留全尸。第二，这件案子社会影响很大，省里市里都盯着，官方通报也已经发出去了，是畏罪自杀。我们现在再大张旗鼓地搞解剖，万一查不出什么，不是自己打自己的脸吗？会造成很坏的影响。”
老刘的理由听起来冠冕堂皇，无懈可击。
但张涛不是傻子。他听出了这番话背后那股子推诿和敷衍的味道。
“影响？家属不同意？”张涛气得一拳砸在桌子上，震得烟灰缸里的烟头都跳了起来，“人命关天！这可能是一桩谋杀案！你跟我谈他妈的影响？家属那边我去沟通！你只要告诉我，你做，还是不做！”
老刘的脸彻底拉了下来，态度也变得强硬得近乎蛮横。
“我说过了，所有指标都符合自杀特征。报告我已经签了字，不会再改。你要是有异议，可以去找我们领导反映，别在我这里拍桌子瞪眼，没用！”
说完，他端起桌上的大茶缸，吹了吹上面的茶叶，自顾自地喝了起来，再也不看张涛一眼。
看着老刘这副油盐不进的死样子，张涛心里的火“噌”地一下就窜到了天灵盖。他想骂娘，想掀桌子，想揪着这个老王八蛋的领子问问他到底收了多少好处。
但他最终还是忍住了。
他不是刚出茅庐的愣头青了。他知道，老刘这个态度，背后肯定是有原因的。一个干了三十年的老法医，不可能看不出那么明显的疑点。他之所以一口咬死是自杀，只有一种可能——有人给他打了招呼。
一股巨大的无力感和憋屈，瞬间涌上了张涛的心头。
又是这样。
又是这堵看不见摸不着，却坚硬无比的墙。
官官相护，官官相卫。一张无形的大网，将所有人都笼罩在内。他们这些想冲破这张网的人，就像一头困兽，无论怎么冲撞，最终都只是撞得自己头破血流。
他想起了林清雪那张疲惫的脸，想起了那封天衣无缝的遗书。
他知道，刘卫东这条最重要的线索，到这里，算是被这帮人，用最蛮横的方式，强行画上了一个句号。
张涛死死地盯着老刘，胸口剧烈地起伏着。他憋了一肚子的火，却一个字都骂不出来，因为他知道，骂了也没用。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看着这条通往真相的路，在自己面前，被彻底堵死。
那辆破旧的桑塔纳在城市边缘的暗巷里穿行，像一条迷路的泥鳅，最后钻进了一片更加混乱、更加没有秩序的城中村。
这里的楼房挤得密不透风，握手楼之间拉满了五颜六色的电线和正在滴水的衣服。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廉价洗发水和下水道混合在一起的怪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