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通报

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只觉得满口甘醇，心情舒畅。
而与此同时，在刘卫东那栋阴森的别墅里。
林清雪重新将白布盖好，遮住了那张狰狞可怖的脸。
她缓缓站起身，站在冰冷的尸体前，一动不动。书房里勘查人员走动的声音，相机快门的声音，都仿佛离她远去。
她的世界里，只剩下无边的寂静和刺骨的寒意。
她的拳头，在身侧死死地攥紧，指甲深深地掐进了肉里，传来一阵阵尖锐的疼痛。可这点疼痛，却远远比不上她心头那种巨大的、无力的愤怒。
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自己面对的，是一个何等狠辣、何等强大的对手。
他不跟你讲证据，不跟你讲法律。他直接掀翻棋盘，用最血腥、最直接的方式，抹掉你的棋子，堵死你的路。
这盘棋，远比她想象的，要艰难得多，也危险得多。
刘卫东的“畏罪自杀”，就像一颗被扔进深潭的石子。它激起的涟漪，本该一圈圈地扩散开来，搅动起满池的污泥。然而，一只无形的大手，却在涟漪刚刚荡开时，就强行将它抚平了。
官方的通报很快就出来了，言辞凿凿，措辞严谨。通报将一切罪责都归于刘卫东个人，说他因嫉妒贤能，长期对常兴同志心怀不满，加上个人商业利益受损，导致心理扭曲，最终才做出了诬告陷害的违法行为。如今畏罪自杀，是其个人行为，令人惋惜，也发人深省。
这篇通报一出，常兴的案子立刻就出现了转机。既然是诬告，那自然要还常兴清白。
一切都显得那么合情合理，顺理成章。
但所有身在局中的人都明白，这不过是一出金蝉脱壳的戏码。真正的幕后黑手，在牺牲掉一颗棋子后，已经毫发无伤地从这场风波中抽身，重新隐匿于重重迷雾之后。
林清雪就站在刘卫东那间被布置得天衣无缝的书房里。
警察已经撤走了，但房间里似乎还残留着死亡的气息，混杂着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她看着那根房梁，看着那把被扶正的红木椅子，看着那张干净得过分的书桌，感受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挫败感。
对手的狠辣和果决，远超她的想象。他们根本不按牌理出牌，直接用最粗暴的方式，将最重要的线索，连带着一个活生生的人，从这个世界上彻底抹去。
她在这里站了很久，直到夕阳的余晖从窗口斜射进来，将整个房间染成一片死寂的暗红色。
她带着满身的疲惫和寒意，驱车回到了那个安全据点。
推开病房门的时候，江漓正靠在床头，腿伸得直直的，在活动着脚踝。他的伤口已经好了很多，至少不用再那么高高地架着了。
他听到声音，抬起头。只一眼，就看清了林清雪那张写满了“输了”的脸。
她的脸色很差，是一种精神被抽空后的灰白。平时总是挺得笔直的脊背，此刻也微微塌陷着，眼神里没有了往日那种锐利的光，只剩下浓得化不开的疲惫和阴郁。
江漓什么也没问。他只是默默地拧开床头柜上一瓶没开过的矿泉水，递了过去。
林清雪的目光有些涣散，她看了一眼那瓶水，却没有伸手去接。她像是被抽掉了骨头一样，径直走到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整个人都陷进了椅子里。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她有些粗重的呼吸声。
她就那么坐着，盯着地面上的一块瓷砖，一言不发。
江漓也没有催促，就那么举着那瓶水，耐心地等着。
过了许久，林清雪才终于动了。她抬起头，看着江漓，第一次用一种近乎倾诉的、带着强烈个人情绪的语气，开口了。
“刘卫东死了。”她的声音很低，有些沙哑，“上吊自杀，在自己家的书房里。还留下了一封写得天衣无缝的遗书，把所有事都扛了。”
她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自杀？狗屁的自杀！就是被灭口了！我们前脚刚拿到周海斌的口供，他们后脚就把人给处理了。快得……快得我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
她把头靠在冰冷的墙壁上，闭上了眼睛。
“你知道吗？我站在那个书房里，看着那具尸体，看着那封遗书，我第一次感觉……这么无力。”
“所有的证据，所有的线索，到他这里，‘啪’的一下，全断了。官方通报说他心理扭曲，畏罪自杀。所有人都相信了，或者说，所有人都假装相信了。这件事，就这么结了。”
她的话语里，充满了对这种官场潜规则的愤怒，和一种深深的无力感。她像一个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拳击手，用尽了全力，却得不到任何回响，反而被那柔软的棉花包裹着，耗尽了所有的力气。
江漓默默地听着，他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眼神却一点点地沉了下去。
他把手里的水放回床头柜，然后看着林清雪。
他忽然意识到一个非常可怕的事实。
他把那个U盘交给林清雪，以为是找到了一个靠山，换来了一时的安全。可现在看来，他错了。林清雪他们，并没有能力扳倒那座真正的大山。
只要那个姓赵的副书记还在位子上一天，他江漓，这个知道了太多秘密的小人物，就像一只蚂蚁，随时可能被那只看不见的大脚，不经意地碾死。
刘卫东就是前车之鉴。
他不能再这样被动地躺在这里，等着别人来保护。这种所谓的“保护”，在绝对的权力面前，脆弱得就像一层窗户纸。
他要主动出击。
只有把那座大山彻底推倒，他才能真正地活下去。
想到这里，江漓的眼神变了。那种街头混混式的玩世不恭和懒散，从他的眼睛里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破釜沉舟的狠厉和决绝。
他看着眼前这个第一次在他面前露出脆弱一面的女人，沉默了许久，然后缓缓开口。
“我要出去一趟。”
他的声音不大，但异常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