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畏罪自杀

林清雪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其实你们不懂。”江漓自顾自地说了下去，眼神飘向窗外漆黑的夜空，“这个社会，对我们这种没爹没妈没背景的人来说，就像一堵滑溜溜的墙，你想往上爬，根本找不到地方下手。你规规矩矩地干活，一个月挣那三瓜俩枣，连房租都交不起。你想学点本事，人家嫌你没学历。你想做点小生意，没本钱，也没人脉。”
“所以啊，就只能走歪门邪道了。坑蒙拐骗，投机倒把。我知道这些不好，可我得活下去啊。”他转过头，看着林清雪，眼睛里有一种林清雪从未见过的东西，那是一种被生活反复捶打后，剩下的、近乎绝望的清醒。
“就像这次，我拿到那个U盘。我为什么不直接去找刘卫东敲诈？因为我知道，跟那种人做交易，我连骨头渣子都剩不下。我找你们警察，开价五十万，你们觉得我贪财。可你们知道吗？那五十万，我想的是，拿到钱，就离开这个破地方，去个没人认识我的小城市，开个小面馆，安安稳稳地过日子。”
他说到这里，忽然笑了，笑得有些凄凉。
“结果呢，安稳日子没过上，腿上先多了个窟窿。”
林清雪静静地听着，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有些发酸。
她第一次发现，这个在她眼里一直是个市侩、贪婪、油嘴滑舌的小混混的男人，内心深处，其实藏着这么多的不甘和挣扎。他不是天生的坏人，他只是一个被逼到墙角，用一身的尖刺来保护自己，努力想活下去的可怜人。
他的愤世嫉俗，他的玩世不恭，都只是一层厚厚的壳。壳的里面，是一个不被这个世界所理解，也无法与这个世界和解的，孤独的灵魂。
这一刻，林清雪忽然明白了爷爷那句话的真正含义。
江漓这样的人，之所以能成为一把“刀”，不是因为他有多厉害，而是因为他一无所有。
一个一无所有的人，当他找到了一个值得他去守护的东西，或者一个愿意拉他一把的人时，他可以为了这个东西，或者这个人，连命都不要。
病房里，江漓的话音刚落，那种被生活碾压过的、赤裸裸的悲凉就像烟雾一样弥漫开来，让空气都变得有些沉重。
林清雪看着他，心里五味杂陈。她刚想说点什么，或许是一句安慰，或许是一句承诺，但她口袋里的手机却不合时宜地疯狂震动起来。
那急促的震动，像是催命的符咒，瞬间打破了房间里刚刚建立起来的一丝脆弱的温情。
林清雪皱了皱眉，拿出手机。屏幕上跳动着“张涛”两个字。
她按下了接听键。
“组长，出事了！”
电话刚一接通，张涛那压抑着暴怒的声音就从听筒里炸了出来，带着一股子要把手机都吼碎的火气。
林清雪的心猛地一沉，她下意识地站了起来，走到了窗边，背对着江漓。
“怎么回事？慢慢说。”她的声音很冷静，但握着手机的指节已经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刘卫东死了！”张涛在那头几乎是咬着牙说出的这句话。
死了？
林清雪的瞳孔骤然收缩。这个消息像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了她的心口。怎么会这么快？他们才刚刚拿到周海斌的翻供笔录，正准备对刘卫东采取行动。
“怎么死的？”她立刻追问，声音里已经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上吊自杀！”张涛的声音里充满了不甘和愤怒，“我们的人刚接到市局的报警，说是在他自己的别墅里。初步现场勘查，是上吊，现场还发现了一封打印好的遗书！”
“遗书里，他把所有的罪责都揽到了自己身上。说什么他一个人嫉妒常兴的才能，不忿自己一个商人总要看他脸色，所以才设计陷害。妈的，写得那叫一个声泪俱下，悔不当初！”张涛在那头狠狠地骂了一句，“这帮人下手太快了！太他妈狠了！前脚周海斌刚翻供，后脚他们就直接杀人灭口！”
林清雪的脑子飞速运转。
自杀？遗书？揽下所有罪责？
这套路太熟悉了。每一个环节都设计得天衣无缝，目的只有一个——弃车保帅。刘卫东这颗棋子，被毫不留情地抛弃了。
“我现在就过去。”林清雪挂断电话，一秒钟都没有耽搁。
她转过身，脸上已经恢复了那种冰冷的、不带任何感情的表情。她拿起自己的外套，对病床上的江漓匆匆说了一句“我有点急事，你好好养伤。”
江漓从她接电话时那紧绷的背影，就已经猜到出大事了。他看着她那张瞬间变得比冰还冷的脸，点了点头，没多问什么。他知道，有些事，不是他该问的。
林清雪快步走出病房，高跟鞋敲击在地板上，发出急促而坚决的“哒哒”声，像是在向某个看不见的敌人宣战。
从据点到刘卫东别墅区的路上，林清雪把车开得飞快。夜色像浓稠的墨汁，路灯的光芒被飞速地甩在身后。她的脑子里一片混乱，又异常清晰。对手的反应速度和狠辣程度，远远超出了她的预料。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官商勾结，这是一场你死我活的战争，而对方，为了胜利，可以不择手段。
当她赶到刘卫东那栋位于半山腰的豪华别墅时，现场已经被拉起了长长的警戒线。几辆警车的顶灯在黑夜里无声地闪烁着，红蓝交替的光芒打在周围那些昂贵的树木和冰冷的建筑外墙上，显得格外诡异。
张涛正在门口等着，看到她的车，立刻迎了上来。
“组长。”他脸色铁青，眼睛里全是血丝。
“情况怎么样？”林清雪一边下车，一边问道。
“市局刑侦队的人在里面，法医也到了。我跟他们打过招呼了。”张涛压低声音说，“现场……很‘干净’。”
他特意在“干净”两个字上加了重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