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一唱一和

“别总说些‘有些人’、‘有些事’这种模糊的词啊。”冉盼懒洋洋地伸出一根手指，在空气中摇了摇，眼神里满是戏谑，“听着累。大家都是成年人，又不是在拍什么语焉不详的文艺片。玩游戏呢，就说清楚规则，摆明车马。”
她说着，缓缓坐直了身体，那双漂亮的眼睛直视着脸色已经开始发青的季修白，嘴角那抹嘲讽的弧度愈发扩大。
“到底是谁卑劣，谁做的事情上不了台面，不如我们把医院当天的所有监控，都原原本本地调出来，怎么样？”
“所有监控”四个字，她咬得格外重，像是在提醒，又像是在威胁。
“一帧一帧地看，从你进医院开始，到我进急救室，再到你和莫辰在走廊上‘产生摩擦’，全部都看一遍。让全国观众都当一回评委，看看这出大戏的‘真相’，到底是什么。”
季修白的瞳孔猛地一缩。
冉盼却像是没看到他瞬间僵硬的表情，反而兴致勃勃地转过头，看向了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在冷静观察的苏曼。
“我这儿正好认识一个很厉害的律师，对吧，苏曼？”她突然被cue，像是早就排练好了一样，自然而然地将话题抛了过去。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又集中到了这位气质干练、冷静自持的女律师身上。
苏曼优雅地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镜片后的目光锐利而专业。她心领神会地接过了冉盼的话头，嘴角勾起一抹职业化的微笑，那笑容里带着法律人特有的、不容置疑的权威感。
“根据我国相关法律规定，”她的声音不疾不徐，清晰而冷静，仿佛不是在参加一档恋综，而是在法庭上进行最终陈述，“公众人物在医院走廊这类公共场合的行为，其产生的影响具有社会性。在不侵犯核心隐私权的前提下，相关视频资料，可以作为判断事实的证据。”
她顿了顿，目光平静地迎上季修白那几乎要喷火的视线，微笑着补充道：“所以，如果季先生真的认为自己的名誉权受到了严重侵害，我个人建议，直接委托律师团队，提起诉讼，走正规的法律程序。这远比在这里引导舆论，要高效得多，也公正得多。”
“当然，”苏曼的笑容里多了一丝深意，“前提是，您能确保，完整的、未经剪辑的监控视频，对您是绝对有利的。”
漂亮！
一唱一和，天衣无缝！
如果说冉盼的嘲讽是一把锋利的匕首，直插季修白的心脏；那么苏曼这番话，就是一把沉重的法槌，带着不容辩驳的威严，狠狠地敲在了他的头顶。
她们一个负责撕开伪装，一个负责补上致命一击。一个将他拉下道德高地，一个将他逼上法律的审判台。
季修白被这突如其来的组合拳，将得是哑口无言，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像是开了染坊。他设想过莫辰会反驳，冉盼会哭闹，却唯独没有想到，她们会用这种最直接、最强硬、也最让他忌惮的方式，来拆穿他的谎言。
调出所有监控？
他不敢。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那段完整的监控里，记录了什么。记录了他如何在冉盼被刺伤后，第一时间不是关心她的伤势，而是和经纪人商量如何封锁消息，如何将影响降到最低；记录了他如何暴躁地抱怨冉盼惹是生非，给他带来了天大的麻烦；记录了他那张在人前温文尔雅，在人后却狰狞扭曲的真实嘴脸。
那些画面一旦曝光，他经营多年的人设将彻底崩塌，万劫不复。
他死死地攥着拳头，指甲深深地嵌进掌心，那尖锐的刺痛感，才让他勉强维持住没有当场失态。他看着眼前这两个女人，一个言笑晏晏，一个冷静从容，她们联手布下的天罗地网，让他无路可退。
客厅里的气氛，再次凝固到了冰点。白露和林浩已经彻底看傻了，他们的大脑已经无法处理这短短十几分钟内发生的、信息量过于庞大的反转再反转。
就在这剑拔弩张、一触即发的时刻，那个从始至终都沉默着的男人，终于开口了。
“我不需要你帮我。”
莫辰的声音低沉而清晰，像一颗石子投入冰冷的湖面，激起圈圈涟漪。
他不是对季修白说的，也不是对苏曼说的。他的目光，牢牢地锁在那个挡在他身前的、单薄却倔强的背影上。
冉盼的身体微微一僵。
莫辰看着她，那双深邃的眸子里，翻涌着外人看不懂的复杂情绪。他缓缓地重复了一遍，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我做的事情，我自己会承担。”
说完，在所有人错愕的目光中，他伸出手，一把抓住了冉盼的手腕。
他的手掌很宽大，干燥而温热，带着一层薄薄的茧，握住她手腕的力道不轻不重，却坚定得让她无法挣脱。
“跟我来。”
他没有再看客厅里任何一眼，也没有理会季修白那几乎要杀人的目光。他拉着冉盼，径直转身，将身后那个充满了谎言、算计和表演的修罗场，毫不留恋地抛在身后。
客厅里的众人，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们一前一后地走出了别墅的大门，消失在夜色之中。
冰冷的海风迎面吹来，带着咸湿的、自由的气息，瞬间吹散了别墅内那令人窒息的压抑。风吹乱了冉盼的长发，几缕发丝拂过她的脸颊，有些痒。她被莫辰拉着，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柔软的沙滩上，留下一串深浅不一的脚印，很快又被涌上来的潮水抚平。
直到远离了那栋灯火通明的别墅，走到了只剩下海浪声和风声的沙滩尽头，莫辰才终于停下了脚步，松开了她的手腕。
手腕上，似乎还残留着他掌心的温度。
“你干什么？”冉盼揉了揉手腕，心里有些莫名的烦躁，“我差点就让他把所有底牌都掀出来了！”
“然后呢？”莫辰转过身，面对着她。夜色模糊了他的轮廓，却让他的眼睛显得格外明亮，亮得像两颗浸在海水里的寒星，“让他把你也拖下水，让他的粉丝把攻击的目标从我身上，转移到你身上？”
冉盼被他问得一噎。
“那是我的事，不用你管。”她嘴硬道。
“那不是你的事。”莫辰的声音陡然沉了下去，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变的怒气，“冉盼，这不是你的战争。”
这是第一次，他如此清晰、完整地叫出她的名字。
冉盼的心，没来由地漏跳了一拍。
她看着眼前的男人，海风将他额前的碎发吹得有些凌乱，月光在他挺直的鼻梁上投下一片柔和的阴影。他周身那股生人勿近的冷冽气息似乎被海风吹散了些许，露出内里那份笨拙的、却又无比执拗的坚持。
“那段视频，到底是怎么回事？”冉盼深吸了一口气，决定不再纠结于刚才的话题，而是问出了心底最深的疑惑，“你为什么会和他动手？”
莫辰沉默了。他转过身，背对着她，望向远处那片漆黑无垠的大海。海浪不知疲倦地拍打着沙滩，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像是某种古老的、永恒的叹息。
就在冉盼以为他不会回答的时候，他低沉的声音，混杂在海风里，缓缓地飘了过来。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向她解释。
“你被刺伤，推进急救室之后……”他的声音很平，听不出什么情绪，像是在叙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情，“季修白的第一反应，不是担心你的安危。”
冉盼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他把他那个叫刘伟的经纪人叫到走廊尽头，我当时在另一边的休息区，离得不远。”莫辰的声音依旧平静，但冉盼却能从中听出一丝被压抑的、冰冷的怒火，“我听到他对刘伟说，必须立刻封锁消息，绝对不能让媒体知道，你是在他的剧组探班时出的事。”
海风似乎变得更冷了，吹得冉盼的皮肤泛起一层鸡皮疙瘩。
“刘伟说，这件事恐怕压不住，毕竟医院里人多眼杂。然后，我听到季修白说……”莫辰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词，最后，他还是选择了最直白的方式，“他说，如果实在压不住，就把责任……推到你身上。”
“推到我身上？”冉盼的声音有些发颤。
“嗯。”莫辰发出一声极轻的鼻音，“他说，可以对外宣称，是你私自闯入剧组，骚扰他，被安保人员驱赶时，不小心引发的意外。或者，干脆就说，是你自己精神状态不稳定，有自残倾向。”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冰冷的刀子，狠狠地扎进冉盼的心里。她想起那天，自己躺在冰冷的手术台上，意识模糊间，还在担心这件事会给季修白带来麻烦。现在想来，只觉得无比的讽刺和可笑。
“我当时……就冲了上去。”莫辰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波澜，那是一种回想起当时场景时，依旧无法平息的怒意，“后面的事情，就是你在视频里看到的了。”
他解释得言简意赅，没有丝毫的添油加醋，也没有为自己的冲动辩解半分。他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我只是没想到，”他最后补充道，声音里带着一丝困惑，“那段走廊的监控，竟然会被人截取下来，并且偏偏选在这个时候，放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