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几滴散落在拐角处冰冷地面上的暗红色液体,如同刚刚凝固的、带着不祥气息的玛瑙,在应急灯忽明忽灭的惨淡光线下,折射出一种粘稠而诡异的光泽。旁边那一点点极其细微、几乎要被灰尘掩盖的白色粉末残留,更是像恶魔悄然洒下的引路砂砾,无声地指向未知的黑暗。
孟清的心脏,在看清那痕迹的瞬间,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骤然收缩,带来一阵尖锐的、几乎要让她窒息的疼痛。不是肋骨的旧伤,而是某种更深层次的、源自灵魂深处的冰冷恐惧与被激起的、混杂着愤怒的探究欲。
是老陈。
这个念头,不再是之前的猜测或惊疑,而是几乎变成了一种冰冷的、令人绝望的笃定。除了他,谁还会在这个时间、这个地点,留下如此“专业”、如此具有指向性的痕迹?那滴管里的暗红色液体,那神秘的粉末它们组合在一起,几乎就是老陈刚刚在那个“低语病房”里进行诡异操作的直接回响!
他从这里经过了!就在他们躲进那个充满死亡气息的杂物间之后,就在那些冷酷的“闭环”杀手巡逻过去之后!他如同一个幽灵,悄无声息地穿行在这片被死亡和混乱笼罩的区域,进行着某种不为人知的、阴暗的活动。
他去了哪里?前方那更加深邃、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的黑暗走廊深处?
那隐隐约约传来的、极其轻微、却又在此刻死寂环境中清晰可辨的金属摩擦声,或者说……某种精密器械运作的细微声响,似乎就是答案。它像一条无形的丝线,从黑暗深处延伸出来,轻轻拨动着他们早已绷紧到极限的神经。
“是他”宋阳的声音干涩而低沉,他显然也得出了同样的结论。他脸上的震惊和愤怒几乎无法掩饰,握着枪的手背上青筋毕露。一个潜伏在他们身边几十年、看似人畜无害的老同事,竟然是这场巨大阴谋中的一个关键执行者,这种背叛感带来的冲击,甚至超过了面对那些冷酷杀手时的直接恐惧。“他就在前面!”
“怎么办?孟清姐?宋主任?”江瑶的声音带着浓重的哭腔和无法控制的颤抖,她紧紧抓着孟清冰冷的胳膊,指甲深深陷入,却浑然不觉。她的目光惊恐地望向那片未知的黑暗,仿佛那里潜伏着比之前遭遇的一切更加恐怖的存在。“我们……我们还要过去吗?”
过去吗?
这个问题,像一块沉重的巨石,压在孟清的心头。理智告诉她,前方极度危险。老陈的诡异行为本身就充满了不确定性,他既然是“闭环”的人,很可能持有武器,甚至可能设下了陷阱。而且,他们现在状态极差,孟清自己体力透支,伤口疼痛,宋阳胳膊有伤,江瑶更是精神濒临崩溃。贸然跟过去,无异于飞蛾扑火。
但是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低垂,落在了自己紧握着配枪的右手上,感受着冰冷金属带来的唯一一点真实感。然后,她的左手下意识地按住了口袋里那个同样冰冷的、形状奇特的金属盒子。
段言的脸,他最后那痛苦痉挛、生命力被盒子疯狂吞噬的画面,如同潮水般再次涌上她的脑海。他死了。为了保护这个盒子,为了揭开“神谕计划”的真相,他付出了生命的代价。而老陈,这个潜伏的毒蛇,很可能就是导致这一切悲剧发生的关键一环!
如果就此退缩,找个地方躲起来苟延残喘,那么段言的死,那些惨死在医院里的无辜者的生命,又有什么意义?真相,就像是藏在最黑暗地穴深处的毒蝎,不把它揪出来,它就会永远蛰伏在那里,威胁着更多的人。
而且老陈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他在这里进行的操作,是否与段言的死有关?是否与这个神秘的盒子有关?是否……能解释这一切混乱的根源?
探究真相的欲望,如同在废墟中顽强燃烧的火焰,灼烧着她的理智,压过了对死亡的恐惧。她抬起头,迎上宋阳同样在挣扎和探寻的目光。
“跟过去看看。”孟清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她的声音因为虚弱和情绪激动而沙哑,但在宋阳听来,却仿佛带着某种穿透一切迷雾的力量。“我们必须知道他在做什么。这可能是我们唯一的机会。”
宋阳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从她那双因为疲惫和悲伤而布满血丝、却依旧闪烁着冰冷锐利光芒的眼睛里,他读懂了她的决心。他没有再多问,也没有再犹豫。他们都是警察,追寻真相,本身就是刻在骨子里的本能。哪怕前方是刀山火海,有些路,一旦踏上,就无法回头。
他只是点了点头,用空着的左手轻轻拍了拍江瑶的肩膀,声音尽可能地放缓和,带着一丝安抚:“江瑶,别怕。跟紧我们,尽量不要发出声音。我们会保护你。”
江瑶看着孟清和宋阳眼中那如出一辙的决绝,知道自己再说什么也无法改变他们的决定。她用力吸了吸鼻子,擦掉脸上的泪水,虽然身体还在止不住地颤抖,眼神中却也多了一丝……被逼到绝境后的、破釜沉舟般的勇气。她用力点了点头,表示自己明白。
三人再次达成了一致。目标,前方那片未知的黑暗,那个正在进行着某种诡异操作的……老陈。
这一次,他们的行动比之前更加小心翼翼,也更加充满了孤注一掷的悲壮感。宋阳依旧走在最前面,他将身体压得更低,几乎是利用墙壁和地上散落的杂物作为掩护,一步一步地、如同最谨慎的猎手,向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潜行。他的每一个动作都精准而无声,眼神锐利地扫视着前方和两侧的每一个阴影角落。
孟清紧随其后,她将配枪的保险打开,右手食指虚扣在扳机上,左手依旧紧紧按着口袋里的盒子。她的感官提升到了极致,耳朵捕捉着前方那越来越清晰的、细微的金属摩擦声和器械操作声,鼻子分辨着空气中除了血腥和消毒水之外,是否还夹杂着其他……特殊的化学气味?眼睛则在昏暗的光线下努力分辨着前方的环境。
这条走廊似乎通往医院的某个后勤区域或者实验室附属用房?墙壁不再是普通的涂料,而是贴着冰冷的、容易清洗的瓷砖,虽然很多地方已经因为之前的混乱而破裂、沾染污秽。走廊两侧不再是病房门,而是一些看起来更加厚重、标示着诸如“标本处理室”、“消毒供应中心”、“无菌物品存放”等字样的金属门,大部分都紧闭着,少数几扇则被破坏,敞开着黑洞洞的入口,散发出更加不祥的气息。
而那诡异的、细微的声响,似乎就来自前方不远处,一扇同样紧闭着的、门牌上写着“废弃物暂存及处理”字样的双开金属大门后面!
那声音像是有人在用某种工具,切割或者打磨着什么东西?又像是某种小型的、带有传送带的机器在低速运转?声音很轻,很规律,带着一种冷酷而高效的意味。
是什么东西,需要在这里,用这种方式来“处理”?
孟清的心跳越来越快,几乎要撞破胸腔。她下意识地握紧了口袋里的盒子。这一次,她的感觉更加清晰了——盒子,似乎真的在对前方的活动产生反应!不再是之前那种转瞬即逝的麻痒感,而是一种极其微弱的、低频的震动!
这种震动极其轻微,如果不刻意去感受,很容易就会被忽略。但孟清的左手一直紧紧按着它,此刻能清晰地感觉到,那冰冷的金属内部,仿佛有什么东西被唤醒了,正在发出无声的、低沉的共鸣!
它在与老陈的活动产生共鸣?!
这个发现,让孟清的头皮一阵发麻!这个盒子,难道和“闭环”组织的行动,或者说……和他们正在处理的“目标”……有着某种内在的联系?!
就在这时,宋阳猛地停下了脚步,并且快速对孟清和江瑶打了个手势,示意她们立刻停下并隐蔽!
孟清立刻反应过来,拉着江瑶,迅速闪身躲进了旁边一个稍微凹陷进去的、似乎是消防栓箱的位置。她探出半个头,顺着宋阳示警的方向望去。
只见前方那扇写着“废弃物暂存及处理”的双开金属大门,其中一扇被人从里面极其缓慢地、无声地拉开了一条缝隙!
缝隙很窄,但足以让里面的人观察外面的情况。
紧接着,一张脸,出现在了那道门缝后面!
孟清的瞳孔骤然收缩!她几乎要停止呼吸!
那张脸……不是老陈!
而是一个他们同样认识,却绝对、绝对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的人!
市局技术科,负责影像处理和分析的年轻警员,小李!李文博!
那个平日里总是戴着黑框眼镜、看起来有些内向木讷、大部分时间都埋首在电脑屏幕前、处理着各种监控录像和图像资料的技术宅!他的专业能力很强,但性格沉默寡言,存在感甚至比老陈还要低一些!
此刻,他出现在那扇门缝后面,脸上没有戴眼镜,那双平日里总是显得有些迷茫和疲惫的眼睛,此刻却闪烁着一种与他年龄和外表极不相符的、冰冷的、警惕的光芒!他的脸色有些苍白,额头上带着细密的汗珠,似乎也很紧张,但他观察门外情况的动作,却带着一种训练有素的谨慎和……老练?!
他快速地扫视了一眼昏暗的走廊,目光在孟清他们藏身的消防栓箱位置短暂停留了一下(孟清立刻缩回了头,心脏狂跳),似乎并没有发现异常,然后……他的目光转向了走廊的另一端,也就是孟清他们刚刚逃离过来的方向。
他的眉头微微皱起,似乎在倾听着什么,又像是在……确认着什么。几秒钟后,他似乎放松了一些,对着门内用极其低沉、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了句什么(孟清听不清具体内容),然后将门重新、无声地关上了!
孟清背靠着冰冷的消防栓箱壁,感觉自己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
小李?!技术科的小李?!他怎么会和老陈在一起?!他怎么会出现在这个“废弃物处理室”里?!他刚才那警惕的眼神和动作……他绝对不是被胁迫的!他也是“闭环”的人?!
这个发现,比刚才确认老陈的身份更加让孟清感到震惊和齿冷!
如果说老陈的潜伏是利用了年龄和老好人形象作为掩护,那么小李一个看起来毫无背景、刚刚入职几年的年轻技术警员,他是如何被吸纳进这个组织的?他在技术科,能够接触到多少核心的监控数据和影像资料?他在之前的案件中,是否利用职务之便,篡改或者销毁过关键证据?!
一张无形的、更加庞大、更加令人窒息的网络,在她面前缓缓展开。这个名为“闭环”的组织,其渗透的深度和广度,已经远远超出了她的想象!警局内部,到底还隐藏着多少这样的毒蛇?!
“妈的”宋阳也显然看到了小李,他退回到孟清身边,声音里充满了压抑的怒火和一种深深的无力感,“连小李也是……这他妈到底是怎么回事?!”
孟清没有回答,她的目光死死地盯着那扇再次紧闭的金属大门。门内,那细微的、规律的切割声或者机器运转声,还在持续。老陈和小李,这两个平日里看似毫无交集、此刻却共同出现在这个诡异场所的人,他们到底在里面……处理什么?!
而口袋里那个金属盒子,那微弱的、低频的震动,似乎……更加清晰了一些。它像是在兴奋?还是在警告?
孟清感觉自己正站在一个巨大谜团的边缘,真相就在那扇门后,触手可及,却又隔着一层无法逾越的、充满了致命危险的屏障。
而就在这时,门内那持续不断的、细微的切割声/机器运转声,突然……停了。
紧接着,是一种更加沉闷的、仿佛是重物被拖拽或者搅拌的声音?
然后,是老陈那略显苍老、却带着一种奇怪亢奋和……满足感的声音,隐隐约约地、如同梦呓般从门缝里飘了出来:
“快了……就快……清理干净了……”
“下一个就轮到外面那些’杂音’了”
清理干净?下一个?杂音?
孟清的心脏,如同被投入了冰窟,瞬间冻结!
他们被发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