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九章：破碎的寂静

时间，在心电监护仪那一声代表着生命终结的、冰冷而绵长的“嘀——”声中，彻底凝固，然后碎裂。
那声音像一根淬了冰的钢针，狠狠刺穿了孟清的耳膜，穿透了她因极度疲惫、悲伤和震惊而几乎麻木的神经，直抵灵魂最深处。世界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门外入侵者的轮廓、周围弥漫的毒气、地上瘫倒的同事、甚至自己掌心下那个刚刚吞噬了段言生命、正散发着妖异暗红色光芒的金属盒子……所有的一切，都在这一瞬间失去了意义，褪去了色彩，只剩下那一声单调、绝望、无限拉长的死亡宣告，在她骤然空旷下来的脑海里疯狂回响、放大。
段言……死了。
就在她的眼前，就在她的手中。以一种她完全无法理解、无法阻止、甚至可以说是……被她手中这个诡异盒子“献祭”般的方式，彻底消失了。
巨大的、如同实质般的冰冷瞬间攫住了她的心脏，将她整个人拖入了无底的深渊。窒息感比刚才弥漫的毒气更加强烈，仿佛有无形的手扼住了她的咽喉，让她发不出任何声音，甚至连呼吸都忘记了。她僵硬地站在原地，如同瞬间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的提线木偶，眼神空洞地、死死地盯着监护仪屏幕上那条再无起伏的、冰冷的直线。
不是没见过死亡。作为法医，她解剖过无数冰冷的躯体，探寻过各种离奇的死因。她自认为早已习惯了死亡的形态，甚至能以一种近乎冷酷的专业态度去面对。但这一次，不一样。
死的是段言。是那个曾经与她并肩作战、嬉笑怒骂、有过甜蜜也有过争吵、在她生命中留下过深刻印记的男人。他的体温似乎还残留在她掌心下这冰冷的金属盒子上，他痛苦痉挛的最后画面还烙印在她的视网膜上，而现在，他变成了一串毫无意义的数据，一条冰冷的直线。
而凶手……某种程度上，是她自己？是她死死按住不放的这个盒子？是她没能阻止那所谓的“最终净化程序”？
强烈的负罪感和无力感如同最凶猛的毒液，瞬间腐蚀了她的理智，让她几乎要崩溃。她甚至没有注意到，门口那个笼罩在阴影中的入侵者，在冷漠地说出“准备……回收‘信标’……清除……所有……在场活体目标……”之后，已经缓缓抬起了手中的那个闪烁着蓝色电弧的奇特装置！
危险，近在咫尺！死亡的镰刀已经挥起！
“孟清！！”
一声暴喝，如同惊雷般炸响在死寂的抢救室！是宋阳！
他的声音因为愤怒、焦急和一种近乎绝望的决绝而嘶哑变形，带着一种强行将孟清从崩溃边缘拉回现实的力量！
几乎是在宋阳吼出声的同时，他动了！没有丝毫犹豫，面对着门口那个明显持有某种未知强力武器的敌人，宋阳选择了最直接、也是最悍勇的方式——他没有选择开枪（或许是担心在狭小空间内跳弹误伤，或许是判断对方有防护，或许是想为孟清争取哪怕零点几秒的时间），而是猛地一个前扑！如同负伤的猛虎，用尽全身力气，狠狠撞向了门口那个高大的、散发着死亡气息的黑影！
“砰！”
沉闷的撞击声响起！宋阳结结实实地撞在了那个入侵者的身上！巨大的冲击力让那个黑影也踉跄了一下，手中那个闪烁着蓝色电弧的装置险些脱手！
“找死！”那个经过变声器处理的、冰冷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一丝被干扰的怒意！他反应极快，在被撞得后退的同时，反手一肘，狠狠砸向宋阳的后颈！同时，他手中的蓝色电弧装置，毫不犹豫地朝着近在咫尺的宋阳胸口按去！
“小心！”孟清被宋阳那一声暴喝和决绝的动作猛地惊醒！眼前的景象让她瞬间从巨大的悲痛和自我否定中挣脱出来！段言已经死了，她不能再让宋阳也死在这里！
肾上腺素再次疯狂飙升，暂时压制了所有的悲伤和身体的痛苦。她的身体几乎是完全凭借本能行动——在看到蓝色电弧即将接触到宋阳身体的瞬间，她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将一直紧握在右手的配枪，朝着那个装置狠狠砸了过去！
她不敢开枪！距离太近，宋阳和敌人几乎是贴在一起，她怕误伤！只能用这种最原始的方式去干扰！
“当啷！”
沉重的警用手枪枪柄狠狠砸在了那个蓝色电弧装置的外壳上！发出清脆的金属碰撞声！虽然没能将装置完全打掉，但巨大的力量让入侵者的手腕一偏！
“滋啦！！”
一声刺耳的、如同高压电弧短路般的爆响！蓝色的电弧没有按在宋阳胸口，而是擦着他的胳膊，狠狠击中了旁边金属的门框！
耀眼的蓝光瞬间爆发！空气中弥漫开一股浓烈的臭氧味道和金属被电击后的焦糊味！门框上瞬间留下了一片焦黑熔化的痕迹！
宋阳只感到胳膊被一股强大的电流擦过，瞬间传来一阵剧烈的麻痹和灼痛！但他咬紧牙关，借着撞击的余力和对方被干扰的瞬间，双臂死死抱住了入侵者的腰部，试图将他向后推，或者将他绊倒！
“滚开！”入侵者显然没想到这两个在毒气中几乎濒临极限的人，竟然还能爆发出如此强烈的抵抗！他怒吼一声，力量大得惊人，猛地一挣，同时抬起膝盖，狠狠撞向宋弓起身体！
宋阳发出一声闷哼，抱着对方的手臂不由一松！
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
孟清动了！她砸出手枪后，根本来不及收回，身体已经如同离弦之箭般冲了上去！她没有去捡枪，她的目标，是那个入侵者因为挣脱宋阳而暴露出的、拿着那个蓝色电弧装置的手腕！
她的眼神冰冷得如同手术刀，动作快、准、狠！这是她在法医学院选修的格斗术，也是无数次解剖经验赋予她的、对人体关节结构的精准把握！她一个侧身，避开对方可能的回击，右手五指如同鹰爪，死死扣向了对方持械的手腕关节！同时，左肩狠狠撞向对方的肋下！
“呃！”入侵者显然没料到这个看起来只是个技术人员的女法医，竟然有如此搏命的狠劲和精准的攻击！手腕关节处传来的剧痛让他不由自主地手一松！
那个闪烁着蓝色电弧的装置，脱手了！朝着地面掉落！
几乎是同时，孟清的左手——那只刚刚还按着那个冰冷、妖异的“信标”盒子的手——猛地向前一探！
她没有去抢那个掉落的电弧装置！她的目标，是她自己掌心下，那个刚刚从段言胸口离开的、散发着暗红色光芒的……金属盒子！
她不知道为什么，在那一瞬间，她脑中闪过一个极其疯狂、极其荒谬的念头！这个盒子，既然能“吸收”段言的生命力，既然能对外界的能量产生反应……那么，它能不能……被当作武器？！或者说……它本身就是某种……不稳定的能量源？！
她用尽全身最后一丝力气，在身体前冲的惯性下，将那个散发着暗红色光芒的金属盒子，朝着那个刚刚被她撞得重心不稳、正试图重新夺回武器的入侵者的面门……狠狠地拍了过去！
这完全是一个下意识的、近乎绝望的、没有任何理论依据的搏命举动！
然而——
就在那散发着妖异红光的金属盒子，即将接触到入侵者面罩（他似乎戴着某种防护面罩）的瞬间！
异变，再次发生！
“嗡——！！！”
一声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尖锐、都要高亢的蜂鸣声，骤然从盒子里爆发出来！那暗红色的光芒瞬间大盛！如同心脏般剧烈地搏动了一下！
紧接着，一股无形的、却带着毁灭性力量的……能量冲击波（或者说，是某种孟清完全无法理解的力场？），以盒子为中心，猛地向外扩散！
“噗！！”
首当其冲的入侵者，如同被一柄无形的巨锤狠狠砸中胸口！他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惨叫，整个人就像断了线的风筝一样，向后倒飞了出去！重重地撞在走廊对面的墙壁上，然后软软地滑落在地，一动不动！他脸上的面罩碎裂开来，露出一张因为极度震惊和痛苦而扭曲的、陌生的脸！他手中那个掉落在地的蓝色电弧装置，被这股冲击波扫过，发出一连串噼里啪啦的电火花，然后彻底熄灭，变成了一块废铁。
而孟清自己，也被这股突然爆发的冲击波狠狠震退！她感觉自己的五脏六腑都像是被狠狠摇晃了一下，胸口一阵剧痛，喉头一甜，一口鲜血不受控制地喷了出来！她踉跄着向后跌倒，幸好被同样被震得气血翻腾、但勉强站稳的宋阳一把扶住！
那个金属盒子，在爆发出那股恐怖的冲击波之后，表面的红光如同潮水般褪去，再次恢复了那种冰冷的、没有任何光泽的银灰色。它从孟清脱力的手中滑落，“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滚了几圈，停在了段言那具已经开始失去温度的身体旁边。
寂静。
如同暴风雨过后，破碎的、令人窒息的寂静。
抢救室内，弥漫的毒气似乎都因为刚才那场短暂却又无比凶险、最后以一种匪夷所思的方式结束的搏斗而停滞了流动。地上躺着昏迷的医护人员，门口倒着生死不知的入侵者，病床上是已经冰冷的段言，还有扶着墙壁剧烈喘息、嘴角带血的孟清，以及同样狼狈不堪、胳膊上留着焦黑电击伤痕、却依旧保持警惕的宋阳。
“咳……咳咳……”孟清剧烈地咳嗽着，肺部如同被撕裂般疼痛，眼前阵阵发黑。她甩了甩头，强迫自己保持清醒，目光第一时间投向了地上那个银灰色的金属盒子。
它静静地躺在那里，看起来是如此普通，就像一个随处可见的金属零件。但只有孟清知道，刚才那瞬间爆发出的、足以将一个成年人震飞的力量，是何等的恐怖和……诡异。
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孟清！你怎么样？！”宋阳扶着她，声音里充满了关切和后怕，他的目光也落在了那个盒子上，充满了震惊和无法理解。
“我……咳咳……没事……”孟清摇了摇头，推开宋阳的搀扶，强撑着站直身体。她的目光扫过门口那个倒地不起的入侵者，又看向病床上段言那张已经失去生气的脸，巨大的悲痛再次涌上心头，但这一次，悲痛之中，却夹杂了一丝冰冷的、如同火焰般燃烧的……愤怒和决心。
段言不能白死。这一切的真相，必须被揭开！
她弯下腰，忍着剧痛，伸手想要去捡起那个盒子。
然而，就在她的指尖即将触碰到那冰冷的金属时——
“呜——呜——呜——”
一阵急促刺耳的、由远及近的警笛声，突然穿透了医院的寂静，清晰地传了进来！
警察？！援兵到了？！
孟清和宋阳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希望？
但紧接着，他们就意识到，事情可能没有那么简单。
警笛声似乎是从四面八方传来的。不仅仅是医院外面，甚至像是从医院内部，从楼下，从其他的楼层……也同时响起了？！
而且，伴随着警笛声，一阵更加密集、更加混乱的脚步声、呼喊声、甚至是零星的、沉闷的、疑似枪声的声音，也隐隐约约地从远处传来？！
整个医院似乎都乱了？！
这不像是正常的救援更像是一场被骤然点燃的、波及了整个医院的巨大混乱？！
难道那所谓的“最终净化程序”，并不仅仅是针对他们这一个抢救室？！
孟清的心，再次沉入了谷底。
破碎的寂静之后，到来的，似乎并非黎明的曙光，而是更加深沉、更加广阔的黑暗风暴。而她手中即将拾起的这个冰冷的盒子，是揭开真相的钥匙？还是引来更大灾祸的潘多拉魔盒？
无人知晓。但她知道，她已经没有退路。她必须拿起它，然后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