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声清冷的、带着几分疑惑的“什么人?”,如同地府中催命的魔音,瞬间穿透了万阿星的耳膜,将她刚刚升起的一丝侥幸彻底击得粉碎。她的血液在刹那间凝固,四肢百骸仿佛被冻成了冰雕,连一根手指头都无法动弹。僵硬的脖子“咯咯”作响,她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让自己的脑袋转过去了那么一个微小的角度。
回廊的阴影里,缓缓走出一个身着银灰色劲装的年轻男子。他手中提着一柄长剑,剑鞘古朴,在月光下泛着幽冷的光。他的面容算不上英俊,却棱角分明,一双眼睛尤为锐利,像是常年在暗夜中捕食的猎鹰,此刻正一瞬不瞬地锁定着万阿星这个庞大而笨拙的目标,眼神里充满了警惕与审视。
完蛋了!
万阿星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这不是段誉,但看他这身打扮和身上那股子肃杀之气,定然是侯府的护卫无疑!而且很可能是那种武功高强、杀人不眨眼的贴身护卫!
跑是肯定跑不掉了,她这小短腿,估计还没迈开步子,对方的剑就已经架在她脖子上了。求饶?看对方那张“生人勿近”的冰山脸,估计求饶也没用,反而会显得更加可疑。
电光石火之间,万阿星的大脑以前所未有的速度飞速运转起来。怎么办?怎么办?必须想出一个合理的、能解释自己为什么会深更半夜鬼鬼祟祟出现在这里的理由!
就在那护卫的眉头越皱越紧,握着剑柄的手也微微用力,似乎下一秒就要拔剑出鞘的时候,万阿星猛地想起了原主的身份和她此行的目的!
对!用原主的“人设”!用魔法打败魔法!用癫子的逻辑去应对这个不正常的侯府!
“你……你别过来!”万阿星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声音里的颤抖,反而将音调拔高了八度,摆出了一副骄纵任性、色厉内荏的架势。她挺直了腰板,尽管依旧气喘吁吁,却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像是一只被惹怒了的……呃,胖孔雀。
她伸出一根肉乎乎的手指,指着那护卫,声音又尖又亮:“本小姐是谁,也是你配问的?瞎了你的狗眼!连本小姐都不认识吗?”
那护卫显然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嚣张态度给弄得一愣,锐利的眼神里闪过一丝错愕。他大概是习惯了所有人在侯府都战战兢兢、如履薄冰的模样,还是头一次见到敢在这里大声嚷嚷的闯入者。
万阿星见状,心中暗道有门!她立刻乘胜追击,将原主那套刁蛮千金的做派学了个十成十,一边喘着粗气,一边理直气壮地说道:“本小姐……本小姐是来找侯爷的!我……我与侯爷心心相印,情投意合!今夜月色正好,侯爷特意约我来此相会!你一个区区下人,竟敢拦本小姐的路,耽误了我和侯爷的良辰美景,你担待得起吗?”
她一边说着,一边在心里给自己疯狂点蜡。天啊,这话说出来她自己都想吐!什么叫“心心相印,情投意合”?段誉听到这话,怕不是要当场把她的骨灰都给扬了!
但现在是生死存亡的关头,脸皮是什么?能吃吗?保命要紧!
那护卫听完她的话,眉头皱得更深了,眼神中的审视非但没有减少,反而多了一丝古怪的探究。他上下打量着万阿星,从她那身华丽却略显凌乱的衣裙,到她那张因紧张和奔波而涨得通红的圆脸,目光最终落在了她那双写满了“我心虚但我就是不说”的大眼睛上。
京城里谁不知道,大理寺卿家的那位千金,对侯爷痴心一片,闹出了不少笑话。眼前这位……莫非就是传说中的万家小姐?
“万小姐?”护卫试探性地开口,声音依旧清冷。
万阿星心中一喜,面上却依旧保持着高傲的姿态,下巴抬得更高了,用鼻孔看人:“既然知道是本小姐,还不快快退下!若是惊扰了侯爷的雅兴,小心你的脑袋!”
她这番话,可以说是破绽百出。谁家姑娘深更半夜跟情郎约会,会是这副鬼鬼祟祟、气喘吁吁的模样?而且还是在守卫森严的侯府后花园?段誉那种生人勿近的性格,怎么可能约人私会?
然而,万阿星赌的就是,原主的“痴名”在外,她这些不合常理的行为,在别人看来,反而“非常合理”。因为一个为爱痴狂的女人,做出什么疯狂的事情都不奇怪。
果然,那护卫的眼神变得愈发复杂。他似乎是在权衡,是该直接将这个形迹可疑的女人拿下,还是该去向侯爷通报一声。毕竟,这可是大理寺卿的独女,虽然大理寺卿官职不算顶天,但也不是能随意打杀的。万一……万一侯爷真的对她有那么点不一样呢?虽然这个可能性比天上掉金子还低。
“侯爷……此刻正在书房处理要务。”护卫沉默了片刻,最终还是选择了一个比较稳妥的说法,“并未在此处赏月。”
“什么?”万阿星故作震惊地瞪大了眼睛,随即脸上露出了恰到好处的委屈和失望,那双水汪汪的眼睛里迅速蓄满了泪水,仿佛下一秒就要哭出来,“怎么会……怎么会这样?他明明……明明说好了的……”
她一边演着,一边在心里给自己颁发了一座奥斯卡小金人。社畜的必备技能之一,就是在老板面前揣摩上意,演出老板想要的样子。没想到这个技能,在古代也这么好用!
看着眼前这个胖姑娘泫然欲泣的模样,护卫那张万年冰山脸上,似乎也出现了一丝裂痕。他大概是真的没处理过这种场面,一时间竟有些手足无措。
“万小姐,夜深了,侯府内外多有巡逻,您一个女儿家,独自在此多有不便,还是……请回吧。”他的语气,相比最初,竟然缓和了一丝。
万阿星等的就是这句话!
她立刻顺着台阶往下走,用袖子胡乱地抹了抹根本不存在的眼泪,抽抽噎噎地说道:“回……我要怎么回?我……我为了来见他,把我的丫鬟都甩掉了……现在天这么黑,我……我害怕……”
她一边说,一边可怜兮兮地看着护卫,那眼神,活像一只被主人遗弃的宠物狗。
护卫:“……”
他显然陷入了更深的纠结。放任一个高官之女在侯府里乱逛,出了事他担不起责任。可让他亲自护送?他还要当值巡逻。
就在这时,万阿星眼尖地看到了不远处竹林的方向,她立刻指着那边,带着哭腔说:“我……我就是从那边那个小门进来的!你……你不用送我,你只要看着我从那里出去就行了!我保证,我马上就走,再也不给你添麻烦了!”
这番话既表明了自己有离开的途径,又显得通情达理,给了对方一个完美的解决方案。
那护卫顺着她指的方向看了一眼,眉头微不可查地动了动。西角门那边,确实是防卫相对薄弱的地方。看来这位万小姐,为了见侯爷,还真是下足了功夫。
“……如此,万小姐请便。”最终,护卫像是甩掉一个烫手山芋一样,侧身让开了路,但目光依旧没有离开万阿星。
“谢谢你!你真是个好人!”万阿星感激涕零地冲他点了点头,然后提起裙摆,以一种与她体型完全不符的敏捷,连滚带爬地冲向了那片竹林。
她不敢回头,生怕那护卫会反悔。她用尽了吃奶的力气,冲进竹林,凭着记忆找到了那个不起眼的角门。门虚掩着,显然是那个被原主买通的小厮留的。
万阿星一把推开门,闪身而出,然后又迅速地将门关好。
门外是一条幽深僻静的小巷,月光被两侧高大的墙壁遮挡,显得格外昏暗。她回头望了一眼那堵高高的、将她与危险隔离开来的围墙,心脏依旧在疯狂地跳动。
自由了!她真的逃出来了!
来不及多想,她提着裙子,沿着小巷一路狂奔。身上的珠翠叮当作响,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但她已经顾不上了。她只想尽快离开这个是非之地,回到那个属于自己的、安全的家。
夜风呼啸着从耳边刮过,吹得她脸颊生疼。她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只觉得肺部火辣辣的,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当熟悉的、挂着“万府”两个烫金大字的灯笼出现在街角时,万阿-星的眼泪终于忍不住夺眶而出。
那不是演的,是劫后余生的、真真切切的泪水。
她几乎是扑到了府门前,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狠狠地拍打着那扇厚重的朱漆大门。
“开门!快开门!是我!阿星回来了!”
……
“吱呀——”
厚重的楠木雕花门被缓缓推开,一股熟悉的、带着淡淡檀香和脂粉混合的暖香扑面而来,瞬间驱散了万阿星身上沾染的深夜寒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