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关了铺子,遣散了大部分的伙计,只留下了赵掌柜和几个最核心的技师。表面上看起来,她像是真的受到了巨大的打击,准备偃旗息鼓,不再抛头露面。
但暗地里,她却启动了另一项,让赵掌柜都感到困惑不解的计划。
她将这段时间从“云穗阁”赚来的,以及皇帝赏赐的大笔金银,全部交给了赵掌柜。
“赵叔,从今天起,你不用管铺子里的事了。”林穗交给他一份长长的清单,“你帮我去做一件事。通过咱们‘通达车马行’在京城的所有人脉和网络,去打听一下,京城周边,有哪些田庄、土地,因为主人被牵连进了三皇子谋逆案,而被官府查封,准备拍卖的。还有那些,虽然没有被查封,但因为主人急于跟三皇子撇清关系,想要低价变卖的。”
“啊?王妃娘娘,您这是要……”赵掌柜一脸的错愕。
“我要买下来。”林穗的语气,平静而又坚定,“无论大小,无论位置,只要价格合适,就一个字,买!能买多少,就买多少!”
“可是……可是娘娘,咱们现在正是缺钱的时候,而且买这些地……有什么用啊?这年头,地主可不好当啊,收租子都费劲。”赵掌柜完全无法理解。
“你只管去办就是了。”林穗没有过多地解释,“记住,要低调,不要用王府的名义,就用你或者车马行其他管事的名义去买。银子不够,随时来找我。”
赵掌柜虽然满腹疑虑,但出于对林穗的绝对信任,还是领命而去。
于是,在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京城里出现了一副奇怪的景象。
新晋的安南王,在朝堂上被百官孤立,形单影只。
而新晋的安国夫人,则彻底告别了京城的社交圈,仿佛自暴自弃一般,一头扎进了买地置业的“俗事”之中。
没有人知道,这对处在风暴中心的夫妇,到底在想什么。
大多数人,都觉得他们是在巨大的压力之下,一个选择了默默忍受,一个选择了破罐子破摔。
只有他们自己心里清楚。
暴风雨,越是猛烈,海面下的暗流,便越是汹涌。
他们在等待,等待一个让所有人,都大吃一惊的,惊天逆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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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的秋日,本该是天高云淡,金桂飘香的季节。但这一年,笼罩在京城上空的,却是一片挥之不去的、沉闷而又压抑的阴霾。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座新晋的“安南王府”之上,等着看那对被推上风口浪尖的夫妇,如何在这场由整个权力阶层联手编织的罗网中,被慢慢地、无情地勒死。
然而,就在所有人都幸灾乐祸地,等着看安南王府的笑话时,一场谁也没有预料到的突发危机,却像一记重拳,狠狠地砸在了所有人的脸上,打乱了所有人的节奏,也给了被逼到墙角的林穗和沈云辞,一个意想不到的、绝地反击的机会。
危机,来自于粮食。
民以食为天。对于京城这样一座拥有百万人口的巨大城市而言,粮食的供应,就是维系其运转的命脉。而这条命脉,在三皇子倒台的连锁反应之下,突然之间,亮起了最危险的红灯。
三皇子赵王在江南经营多年,他的利益链,如同巨大的树根,早已深深地扎入了江南的每一个角落,其中,就包括最重要的漕运系统。
沈云辞的雷霆手段,虽然将这棵毒树连根拔起,但也无可避免地,损伤了其盘根错节的根系。一大批负责漕运、仓储、调度的官员,因为与三皇子有牵连,被纷纷下狱。新接手的官员,仓促上任,对复杂的漕运流程和账目一头雾水,交接严重不畅。
其最直接的后果,便是——原本应该在秋收之后,源源不断地通过大运河,运抵京城通州码头的漕运官粮,出现了前所未有的、巨大的缺口!
往年足以堆满数十个巨型官仓的粮食,今年,连一半都没有运到。
这个消息,一开始还被户部和仓部的官员死死地压着,不敢上报。但纸,终究是包不住火的。当京城各大官仓的储备粮,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锐减,甚至连宫中内帑的供应都开始变得紧张时,恐慌,终于不可避免地,蔓延开来。
最先做出反应的,是京城那些嗅觉比猎狗还要灵敏的粮商们。
他们几乎是在一夜之间,便统一了行动。各大粮铺的米价,开始以一种令人心惊肉跳的速度,每日攀升。
第一天,一斗米,从三十文,涨到了四十文。
第二天,五十文。
第三天,直接飙升到了七十文!
粮价的飞涨,像一根被点燃的导火索,瞬间引爆了整个京城的恐慌情绪。普通百姓开始疯狂地抢购、囤积粮食,生怕明日的米价会高到自己再也买不起。而越是抢购,粮价便涨得越凶,形成了一个恶性循环。
整个京城,都开始弥漫起一股名为“粮荒”的、令人窒息的恐慌气氛。
而那些在朝堂之上,一直处心积虑地想要将沈云辞置于死地的政敌们,立刻就抓住了这个从天而降的机会,再次发难了。
早朝之上,都察院左都御史张承,再次站了出来。他那张刻满了“忠君爱国”的脸上,此刻写满了悲天悯人的沉痛。
“陛下!”他高举着笏板,声音悲怆,“京城粮价飞涨,百姓惶恐不安,已现大乱之兆!臣,斗胆请问,此天灾乎?人祸乎?”
他自问自答,目光却如同一柄淬毒的利剑,直直地,射向了站在百官之首,一直沉默不语的沈云辞。
“臣以为,此乃人祸!是彻头彻尾的人祸!”
“江南,乃我大夏粮仓。往年漕运,从未出过如此大的纰漏!为何偏偏在今年,出了问题?!”
“皆因我朝有‘酷吏’当道!”他声色俱厉,几乎是指着沈云辞的鼻子在骂,“正是因为安南王殿下,在江南查案之时,不分青红皂白,滥杀无辜,株连过甚,将江南官场,搅得是天翻地覆,人人自危!这才导致了漕运中断,百官失能,最终,酿成了今日京城粮荒的滔天大祸!”
这番话,用心极其险恶!
他巧妙地,将三皇子谋逆的政治案件,与眼前的民生危机,强行捆绑在了一起。将这场因为贪官被肃清而导致的暂时性管理混乱,歪曲成了沈云辞“滥杀无辜”造成的恶果。
他要把这场天灾人祸的责任,这顶足以压死人的巨大黑锅,牢牢地,扣在沈云辞的头上!让他为京城百万百姓的生计负责!让他从一个平叛的功臣,变成一个祸国殃民的罪人!
“臣附议!”
“张大人所言极是!请陛下严查安南王在江南滥用职权之罪!”
“请陛下,下旨命安南王,为我京城百万生民,想个出路!”
一时间,朝堂之上,群情激愤。那些早就看沈云-辞不顺眼的言官、宗室、旧臣,纷纷跳了出来,落井下石,恨不得立刻就将沈云辞生吞活剥了。
龙椅之上,永安帝的脸色,阴沉得可怕。
他对此事的前因后果,心知肚明。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若不是沈云辞在江南的雷霆手段,他现在面对的,就不是什么粮荒,而是三皇子兵临城下的灭顶之灾。
但是,身为帝王,他不能这么说。
他需要安抚朝臣,需要给天下一个交代。最重要的是,他需要解决眼前的危机。
“够了!”他沉声喝止了朝堂上的争吵,“眼下当务之急,不是追究谁的责任,而是如何平抑粮价,安抚民心!户部!仓部!你们可有对策?”
被点到名的户部尚书和仓场总督,战战兢兢地出列,跪倒在地,冷汗直流。
“回……回禀陛下……”户部尚书的声音都在发抖,“国……国库空虚,三皇子一案,牵连甚广,追缴回来的银两,大多还未入库。眼下……眼下实在是没有多余的钱,能从外地高价购粮啊!”
仓场总督更是面如死灰:“陛下,京中各大官仓,存粮已不足一月之用。而且……而且城中的各大粮商,趁机囤积居奇,联合抬价,我们……我们派人去交涉,他们根本就是阳奉阴违,一筹莫展啊!”
一筹莫展!
四个字,让整个大殿,陷入了一片死寂。
国库没钱,官仓没粮。这等于就是宣告,朝廷对于眼前的这场危机,已经束手无策了。
整个京城,仿佛已经被逼入了一条绝路。恐慌的气氛,从朝堂,蔓延到了整个城市。
永安帝的脸上,第一次,流露出了焦头烂额的无力感。
而就在这所有人都束手无策,所有人都等着看沈云辞如何收场的绝望时刻。
那个一直沉默着,仿佛局外人一般的安南王沈云辞,终于,缓缓地,从百官的班列中,走了出来。
他没有为自己辩解一句,也没有去反驳那些泼向他的脏水。
他只是平静地,走到了大殿的中央,对着龙椅之上的皇帝,躬身一拜。
“陛下。”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死寂的大殿,带着一种令人心安的、强大的镇定。
“臣,有办法,解决京城粮荒。”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聚焦在了他的身上,充满了怀疑、震惊和不信。
就连龙椅上的皇帝,也猛地坐直了身体,眼中爆发出了一丝精光。
“安南王,你有何办法?”
沈云辞抬起头,迎着皇帝和满朝文武的目光,一字一句地,掷地有声地说道:“臣的王妃,安国夫人林穗,有办法,在十日之内,平抑京城粮价,彻底解决粮荒危机!”
他的话,再次引起了一片哗然。
“什么?安国夫人?一个女人?”
“开什么玩笑!户部和仓部这么多大人都束手无策,她一个后宅妇人能有什么办法?”
“我看这安南王,是走投无路,开始胡言乱语了!”
沈云辞无视了所有的议论,他的目光,只看着皇帝,继续说道:“陛下,臣愿在此,立下军令状!十日之内,若是粮价不降,危机不解,臣,愿辞去所有爵位,听凭陛下发落!”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终于露出了他真正的目的。
“但是,臣,有一个条件!”
“讲!”皇帝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急切。
“臣恳请陛下下旨,授予安国夫人林穗,全权调配京畿地区所有官仓之权!并可临时节制城防营与五城兵马司,以确保计划能够顺利实施,不受任何阻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