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佩兰的声音继续不疾不徐地响起,如同山涧清泉,冷静而透彻:“李干事,我承认,我确实带领了周翠英、李嫂子她们几位村民制作酱菜。但我们这么做,有三个原因。”
“第一,是为了响应国家号召,勤俭节约,自力更生。我们用的原材料,一部分是各家自留地里吃不完的蔬菜,如果不做成酱菜,最后也只能烂在地里,造成浪费。另一部分,是从其他村民手里公平收购的,价格公道,童叟无欺,也算是给乡亲们增加了一点额外收入。”
“第二,我们是通过正规渠道销售。县供销社是国营单位,他们愿意收购我们的酱菜,说明我们的产品质量是过关的,是符合市场需求的。我们与供销社的交易,有正规票据,光明正大。这与举报信里所说的‘投机倒把’,有着本质的区别。”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我们没有损害任何集体利益。我们利用的是农闲时间,参与的妇女都是在完成集体劳动之后,才来做酱菜的,没有耽误过一天生产队的工。我们赚到的钱,改善了这几户困难家庭的生活,让她们的孩子能穿上新衣,让她们的屋顶不再漏雨。我认为,这不仅没有扰乱集体经济秩序,反而是为集体减轻了负担,为建设新农村贡献了我们自己的一份微薄之力。”
她的一番话说完,整个办公室里一片寂静。田福生在一旁听得是又惊又佩,他知道佩兰丫头有主意,却没想到她能把话说到这个份上,有理有据,有情有节,甚至还上升到了国家号召和集体利益的高度。
李干事捏着那几张单薄的纸,沉默了。他抬起头,重新审视着眼前的苏佩兰。这个姑娘,眼神清澈,逻辑缜密,面对质询,非但没有半分慌乱,反而将一切都剖析得明明白白。这哪里像一个普通的农村妇女?倒像是个受过高等教育的知识分子!
就在这时,一旁的田福生也看准时机,连忙帮腔道:“李干事,佩兰这丫头说的都是实话啊!她是个有头脑、肯吃苦的好姑娘。自从她带着大家搞了这个家庭副业,我们村那几户最困难的人家,日子确实是好过多了。她们没耽误上工,也没惹是生非,就靠着一双巧手挣点辛苦钱,这……这真是好事啊!村里绝大多数人,都是看在眼里,喜在心里的。”
李干事沉吟不语,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他看得出来,举报信里多有夸大和污蔑之词。苏佩兰的回答滴水不漏,证据也确凿。如果单凭一封匿名信就处理一个踏实肯干、还能带动群众改善生活的年轻人,传出去,不仅不能服众,恐怕还会挫伤群众生产的积极性。
办公室里的气氛,似乎在朝着对苏佩兰有利的方向发展。
然而,就在此时,门外突然传来一阵喧哗,紧接着,办公室的门被人猛地推开了。
“李干事!李干事您可要为我们做主啊!”
一个凄厉的哭喊声划破了室内的宁静。只见陈志强搀扶着“摇摇欲坠”、哭得梨花带雨的白玉莲,闯了进来。
陈志强自己也是一副悲愤交加的模样,他一看到苏佩兰,就伸出手指着她,痛心疾首地对李干事控诉道:“李干事!就是她!就是这个苏佩兰!她仗着自己读过几天书,有点小聪明,就在村里蛊惑人心,拉帮结派!搞这些歪门邪道挣黑心钱!把我们苏家村好好的风气都给带坏了!”
白玉莲更是戏份十足,她用手帕擦着根本没有眼泪的眼角,抽抽噎噎地说道:“李干事,您是不知道啊……自从……自从她和我家志强退了婚,就跟变了个人似的。以前多老实的一个姑娘,现在心机深沉得可怕!她肯定是在外面有什么不正当的关系,要不然,她一个乡下丫头,凭什么能把东西卖到县供销社去?马科长那样的大干部,怎么会看上她那点破咸菜?这里面要是没点猫腻,谁信啊!”
她这话,说得极其恶毒,直接将矛头指向了苏佩兰的个人品行。这在注重名节的年代,是足以毁掉一个女人一生的污蔑。
田福生气得脸都涨红了,指着他们喝道:“陈志强!白玉莲!你们胡说八道些什么!嘴巴放干净点!”
陈志强却梗着脖子,一副为了正义不惜一切的嘴脸:“田叔,我们怎么胡说了?我们说的都是事实!我们也是为了集体着想,不能眼睁睁看着她把我们村拖下水!李干事,我们怀疑那封匿名信就是村里看不惯她所作所为的老实人写的!您一定要明察啊!严惩这个搞资本主义复辟的坏分子!”
他们一唱一和,哭哭啼啼,颠倒黑白,把一盆盆脏水毫不留情地往苏佩兰身上泼。
整个过程中,苏佩兰却一言不发。
她只是静静地坐在椅子上,连姿势都没有变一下。她冷眼看着眼前这两个人拙劣而疯狂的表演,看着陈志强那张因嫉妒而扭曲的脸,看着白玉莲那双闪烁着恶毒与快意的眼睛。
她的心中,没有愤怒,只有一片冰冷的了然。
果然是他们。
除了他们,再没有谁,会用如此卑劣无耻的手段,非要将她踩进泥里。
她就那么看着,等着,像一个经验丰富的猎人,耐心地等待着猎物将自己所有的伎俩都表演完毕。她没有急于辩解,因为她知道,在他们这番歇斯底里的表演之后,任何苍白的解释都是多余的。她需要做的,不是辩解,而是反击。
一次,就让他们永无翻身之力的反击。
苏佩-兰的沉默,在陈志强和白玉莲看来,是心虚,是理亏,是无力反驳。他们演得更加起劲,声音也更大了,似乎想用音量来证明自己的“正义”。
而在一旁的李干事,眉头却越皱越紧。他看着状若疯癫的陈、白二人,又看了看从始至终都冷静得可怕的苏佩-兰,那双锐利的眼睛里,闪过了一丝深思。
苏佩兰缓缓地抬起眼帘,目光越过哭闹的二人,平静地落在了李干事的脸上。她知道,好戏,现在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