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女士,陆先生最近有没有什么异常?比如,和什么人发生过争执,或者情绪上有什么大的波动?”沈逸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温和一些。
林慧吸了吸鼻子,声音沙哑地回忆道:“异常老陆他他最近脾气确实很暴躁,比以前更甚。经常一个人关在工作室里发脾气,摔东西。我问他,他也不说,只说是创作遇到了瓶颈。”
“那他有没有提到过和谁有矛盾?或者,有没有什么人最近频繁地找他,让他感到困扰?”
林慧摇了摇头,又像想起了什么,犹豫了一下,才低声道:“矛盾他这个人,向来自视甚高,圈子里看不惯他的人应该不少。但要说具体的我想不起来。不过,他最近最近和一个叫安雅的年轻女模特走得很近。安雅是他新作品的模特,经常来工作室。为了这事,我们还吵过几次”说到这里,林慧的眼神中闪过一丝怨怼和痛苦。
“安雅?”沈逸记下了这个名字。“他们是什么关系?你知道多少?”
“我我不知道具体是什么关系。”林慧低下头,声音更低了,“但我感觉不正常。安雅看老陆的眼神,还有老陆对她的态度都让我很不舒服。老陆说那是艺术创作的需要,是灵感的碰撞,但我总觉得不止那么简单。”
“陆先生昨晚是什么时候离开家的?他有没有说要去哪里,做什么?”
“他昨晚吃过晚饭就来工作室了,大概七点多。他说要赶《挣脱》的进度,可能要通宵。这是常有的事,我也没多想。”林慧哽咽道,“谁知道谁知道会发生这种事”
“工作室里那只木鸟,你知道来历吗?”沈逸问道。
林慧茫然地摇了摇头:“木鸟?什么木鸟?我没见过。老陆他他平时对这些小玩意儿没什么兴趣。”
看来,木鸟并非陆远山日常的物品。
询问完林慧,沈逸让她先回去休息,并安排了女警陪同安抚。紧接着,陆远山的助手张明也被找到了,带到了工作室。
张明大约三十岁出头的样子,戴着一副黑框眼镜,显得有些木讷和紧张。他穿着朴素的工作服,袖口和裤腿上沾着些许泥点和金属粉末。看到工作室内的惨状,他脸色瞬间变得惨白,身体微微发抖。
“张明,你是陆远山先生的助手,对吗?”沈逸开门见山。
“是是的,沈警官。”张明声音有些发紧,不敢直视沈逸的眼睛。
“你最后一次见陆先生是什么时候?”
“是是昨天下午。昨天下午五点左右,我帮陆老师整理完一些材料就下班了。当时当时陆老师还在构思《挣脱》的一些细节,情绪看起来还算正常。”张明说话有些结巴,似乎还没从震惊中缓过神来。
“你昨晚在哪里?有人能证明吗?”
“我我昨晚在家里。我一个人住,恐怕恐怕没人能证明。”张明低下头,声音更小了。
沈逸锐利的目光扫过张明,没有立刻追问不在场证明的问题,而是换了个话题:“你跟了陆先生多久了?”
“快快五年了。”
“五年,不短的时间。你觉得陆先生是个怎样的人?”
张明闻言,身体似乎僵硬了一下,沉默了几秒才小声道:“陆老师他是个伟大的艺术家,对艺术有极致的追求。他对作品的要求非常苛刻,有时候有时候会骂人,但但都是为了作品好。”他的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情绪,像是敬畏,又像是压抑。
“苛刻到什么程度?”沈逸追问。
“就是一点点瑕疵都不能容忍。如果达不到他的要求,他会会把作品毁掉重来,也会也会严厉地批评我。”张明的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衣角。
“他有没有剽窃过你的创意,或者把你的功劳据为己有?”沈逸突然抛出一个尖锐的问题。
张明猛地抬起头,眼神中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又低下头,急忙否认:“没没有!沈警官,您别误会,陆老师是我的恩师,他教了我很多东西,我我很感激他。”
他的反应有些过度,沈逸不动声色地记在心里。
“工作室里那只木鸟,你见过吗?或者知道它的来历?”
张明再次摇头,表情显得有些困惑:“木鸟?我我没注意。陆老师的工作室里,除了雕塑材料和工具,很少有别的东西。”
“工作室里一些早期的习作模型和设计手稿被翻得很乱,你知道是为什么吗?那些东西有什么特别之处?”
张明皱着眉头想了想:“早期的习作和手稿大多是陆老师一些不成形或者不太满意的想法,有些甚至是很多年前的了。我不太清楚为什么会有人对那些东西感兴趣。它们应该没什么价值才对。”
沈逸看着张明,总觉得他有些话没有说透,或者在刻意隐瞒什么。但目前还没有直接的证据指向他。
“好了,张明,暂时先这样。请你留下联系方式,随时配合我们的调查。在你离开江城前,请不要关闭手机。”沈逸说道。
“是,是,我一定配合。”张明如蒙大赦,匆匆离开了。
看着张明略显佝偻的背影,赵小虎凑过来低声道:“沈队,这个张明看起来老实巴交的,但总觉得有点怪怪的。他说他昨晚一个人在家,这可不好核实。”
“嗯,”沈逸应了一声,“让小刘和小李去查查张明昨晚的通话记录和周边监控,看看有没有什么发现。另外,那个叫安雅的模特,也尽快找到她,带回来问话。”
“明白!”
与此同时,王小帅那边也有了新的发现。“沈队,我们在其中一张被踩碎的陶泥习作残片上,提取到了一枚不太清晰的指纹,不是死者的,也不是张明的。正在进行比对。另外,那些被翻乱的手稿中,有一部分似乎是关于一个名为《囚鸟》的系列作品的构思,但这个系列陆远山从未公开过。”
《囚鸟》?沈逸心中一动,这与死者手中紧握的木鸟,以及苏珊那句“挣脱的鸟儿才能高飞”的暗示,似乎隐隐呼应。
他再次走进工作室,目光投向那件名为《挣脱》的雕塑。扭曲的金属,向上的姿态,充满了想要摆脱束缚的强烈欲望。而陆远山,却死在了这件作品之下,仿佛一种讽刺。他临死前紧握的木鸟,究竟是想表达什么?是未了的心愿,还是某种控诉?
江城第一女子监狱。
沈逸隔着厚厚的玻璃,看着对面静静端坐的苏珊。她今天穿着一身素净的囚服,头发简单地束在脑后,脸上未施粉黛,却依旧难掩其清丽脱俗的气质。她的面前,摆放着几块彩泥,正是她前几天捏出“钟楼”和“红玻璃珠”的材料。此刻,她正用指尖轻轻拨弄着一块蓝色的彩泥,神情专注而平静,仿佛外界的一切喧嚣都与她无关。
“陆远山死了。”沈逸开门见山,声音冷硬。
苏珊的动作顿了一下,抬起眼帘,清澈的眸子看向沈逸,嘴角勾起一抹似有若无的弧度:“哦?是吗。江城的艺术界,又少了一位‘大师’。”她的语气平淡,听不出任何情绪波动。
“他死在自己的工作室,被他未完成的雕塑《挣脱》贯穿。他手里,攥着一只木鸟。”沈逸紧紧盯着苏珊的眼睛,试图从她的反应中捕捉到一丝破绽。
苏珊闻言,手中的动作停了下来。她拿起那块蓝色的彩泥,在手中慢慢揉捏,片刻之后,一只小巧的、同样带着几分抽象意味的“鸟笼”雏形出现在她手中。她没有给鸟笼做门。
“笼中的鸟儿,总是向往天空的。”苏珊轻轻吹了吹手中的泥塑鸟笼,语气悠然,“有些鸟儿,即便是死,也要朝着天空的方向。而有些鸟笼,看似华丽,实则腐朽不堪,轻轻一推,就碎了。”
沈逸的瞳孔微微收缩。苏珊的话,总是充满了隐喻和暗示,像一把精巧的钥匙,却不知能打开哪一扇门。
“你捏的钟楼,顶端的红色玻璃珠,是什么意思?”沈逸沉声问道。
苏珊微微一笑,将手中的蓝色鸟笼放在桌上,与之前那个歪歪扭扭的钟楼模型摆在一起。她拿起一颗小小的红色玻璃珠——与之前放在钟楼顶端那颗一模一样——轻轻放在了蓝色鸟笼的旁边。
“钟楼,是时间的见证者,也是高位的象征。”苏珊的声音空灵而飘渺,“当指针停摆,高位坠落,总会溅起一些血色。至于这颗红珠,你可以理解为一滴血,也可以理解为一颗蒙尘的明珠,或者一个被压抑太久的灵魂,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沈逸因思索而紧锁的眉头,继续道:“沈警官,你们在寻找杀害陆远山的凶手。可曾想过,有时候,真正的牢笼,并非钢铁铸就,而是人心编织。当一个人被困在无形的牢笼中太久,‘挣脱’的欲望,会比任何利刃都更加锋利。”
“你在暗示什么?凶手是长期受到陆远山压迫的人?”沈逸追问。
苏珊不置可否地笑了笑:“我只是一个在监狱里捏彩泥的囚犯,哪里懂得什么暗示。不过,我倒是听说,有些艺术家,喜欢披着华丽的外衣,扮演着悲天悯人的角色,实则内心早已被名利腐蚀,他们的作品,不过是掠夺他人灵感后精心包装的商品罢了。这样的‘大师’,他的‘钟楼’,根基稳固吗?”
沈逸的心头掠过一丝寒意。苏珊的话,句句不离陆远山案的细节,却又仿佛置身事外,以一种旁观者的姿态进行着冷酷的剖析。她似乎总能洞悉人性的阴暗面,并将其玩弄于股掌之间。
“那些被翻乱的手稿和早期习作,你觉得里面藏着什么秘密?”沈逸继续试探。
苏珊拿起一块黄色的彩泥,捏成了一个破碎的面具形状。“秘密,往往藏在最不起眼的地方,或者,藏在被人刻意遗忘的过去里。一副光鲜的面具戴久了,总会有人想看看面具下的真容,不是吗?或许,有人只是想找回本该属于自己的东西。”
破碎的面具找回属于自己的东西沈逸想起了王小帅提到的《囚鸟》系列构思,以及张明在被问及陆远山是否剽窃创意时那不自然的反应。
“苏珊,你到底想告诉我什么?”沈逸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与苏珊的每一次交锋,都像是一场高强度的智力博弈,让他心力交瘁。
苏珊轻轻摇了摇头,拿起那颗红色的玻璃珠,在指尖把玩着:“沈警官,真相就像这颗玻璃珠,在不同的人眼中,会折射出不同的光彩。我能告诉你的,只有我看到的颜色。至于它真正的模样,还需要你自己去拼接,去打磨。”她将玻璃珠轻轻放在桌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时间不早了,我该回去休息了。希望你们能早日找到那个帮助笼中鸟‘挣脱’的人。”
探视时间结束。沈逸带着满腹的疑问和苏珊那些模棱两可的“提示”离开了监狱。苏珊的话,像一团迷雾,让他对案件的某些方面有了新的思考方向,但同时也让他更加警惕。这个女人,似乎总能提前预知到什么,或者说,她本身就是某些事件的催化剂,甚至是始作俑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