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风裹着碎纸片撞在玻璃窗上,林春燕盯着杜明证件上的国徽钢印,舌尖顶住上颚才把脏话咽回去。会场大理石地面映着吊灯碎金般的光,她忽然踮脚扯住男人领带,虎牙在唇间若隐若现:“杜调查员,您这卧底当得够憋屈啊?上回冷库着火给我当人肉垫背,不会也是任务需要吧?”
杜明喉结动了动,腕表折射的光斑掠过她耳垂结痂的伤口:“林经理要是愿意,可以申请线人补贴。”
"补贴?"她突然笑出声,指尖划过他制服肩章,"我要水产公司改制后的冷链运输线承包权。"余光瞥见郑总铁青着脸往这边走,故意提高嗓门,“还有举报走私的奖金,得按吨算!”
走廊消防栓的金属外壳映出两人交叠的身影,林春燕后腰抵着冰凉的铁皮,手里攥着杜明塞来的工作证复印件。油墨未干的"特别调查员"字样蹭花了她的掌心,像条蜿蜒的咸鱼。
"明天凌晨三点,码头七号仓。"杜明压低声音,温热气息扫过她颈侧,“带上你弟弟书包里那张货单。”
林春燕突然抬膝顶向他胯间,在对方闪避的瞬间泥鳅似的滑开:"杜干部,合作得先交订金。"她晃了晃从对方口袋摸出的胶卷,“上回摔海里时,您兜里掉出来的——冲洗费记得报销啊。”
招待所走廊的壁灯滋啦作响,林春燕把胶卷塞进铝饭盒,踩着人字拖往公共浴室蹭。热水阀锈死了,她骂骂咧咧地舀凉水冲脚,突然听见隔壁女浴传来熟悉的闽南小调。
"马婶?!"她扒着隔断墙探头,正撞见马大姐往塑料桶里装肥皂头,“您怎么追到厦门来了?”
"还不是给你送这个!"马大姐甩来件的确良衬衫,领口别着枚生锈的五角星胸针,"当年你爸别在工装上的,说能辟邪。"突然压低声音,“白天撞见周有财的马仔在码头转悠,你最近…”
林春燕把胸针别在内衣带上,冰凉的金属硌得心口发疼:"正好,我还愁没人见证历史时刻呢。"她拧干头发上的水珠,“明天劳您驾,把港务局王主任引到七号仓——就说有批特供黄花鱼要验货。”
凌晨的码头雾浓得能攥出水,林春燕蹲在龙门吊阴影里数心跳。弟弟的旧书包贴着后背,1980年的货单在掌心窸窣作响。三百米外的七号仓亮着昏黄的灯,郑总的声音混着柴油机轰鸣传来:“…巴拿马那边要加三成…”
"动手!"杜明的低喝和海关探照灯同时炸亮,林春燕却突然转身冲向反方向。胶鞋踩过满地油污,她精准地绕开三个集装箱陷阱——上周夜校刚学的仓库动线图派上用场了。
"站住!"两个黑影从吊车后扑出来,林春燕扬手撒出把辣椒面。这是跟早市鱼贩学的防身术,呛得追兵直打喷嚏。她趁机攀上货堆,摸出铁皮哨子吹出三短一长的暗号。
霎时汽笛轰鸣,马大姐驾着运冰车撞开仓库侧门。林春燕纵身跳上车斗,冰碴子溅在脸上生疼:“左转!撞那台叉车!”
混乱中有人惨叫,郑总气急败坏地喊:"拦住那个疯婆娘!"林春燕却已踩着冰砖跃上房梁,傻瓜相机快门声像爆豆般炸响。
"拍到了!"她晃着胶卷朝下方喊,“省公司公章,巴拿马提单,还有郑总您亲笔签的…”
探照灯突然熄灭,林春燕脚下一滑。坠落瞬间被杜明拦腰抱住,两人滚进散发着鱼腥味的麻袋堆。她反手扣住对方手腕:“我要是死了,冲洗店老板明天就会把照片寄给纪委。”
"知道。"杜明喘着气扯开她衣领,在林春燕挥拳前亮出那枚五角星胸针,"追踪器。"金属背面闪过微弱的红光,“从你爸工装上找到的,八十年代军工技术。”
林春燕愣神的刹那,仓库顶棚突然裂开。郑总举着消防斧劈下来,杜明翻身将她护在身下。温热血珠溅在脸上时,她听见马大姐的尖叫和海关的枪声混成一片。
晨光刺破海雾时,林春燕正用牙撕开急救包给杜明包扎。男人小腹的纱布渗着血,声音却稳得像码头基桩:“照片拍全了?”
"二十八张,够郑总蹲到新世纪。"她故意把绷带勒紧,“但您最好解释下,八十年代军工品怎么在个渔工身上?”
杜明摸出个泛黄的工作证,照片上的年轻人戴着八十年代的劳保帽:"你父亲林建国,当年是’远航号’的轮机长。"他指着五角星标志,“这艘船名义上运水产,实际在给特殊部门运输设备。”
林春燕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童年记忆如潮水涌来——父亲总在深夜擦拭那枚胸针,说等集齐七颗星就带她去青岛看军舰。直到那个台风天,远航号再没回港。
"八三年沉船是人为。"杜明展开货单复印件,蓝墨水画的五角星旁有串模糊数字,“你父亲藏起了重要物资,对方找了十年。”
林春燕突然抢过工作证,借着曙光看清背面的钢印:“第七研究所…这不是水产公司的上级单位?”
"现在叫海通集团。"杜明望向正在被押解的郑总,"当年沉船后,有人借改制之名转移资产。"他突然咳嗽,指缝渗出暗红,“你父亲…可能还活着。”
海鲜市场的早市喧嚣隔着三条街传来,林春燕却觉得耳边寂静得可怕。她摸出皱巴巴的烟盒,手抖得划了三根火柴才点着:“杜明,你们海关还管寻人启事?”
"管剿灭走私集团。"男人忽然握住她点烟的手,"也管护送烈士遗孤。"掌心温度烫得她一颤,“林春燕同志,第七研究所特批你参与’寻星计划’。”
阳光突然刺破云层,林春燕眯眼看着海天相接处。马大姐的运冰车正在码头卸货,弟弟举着破书包朝这边狂奔,书包带子上七颗五角星晃成一片银光。
"先说好,我要带弟弟住海军招待所。"她吐掉烟头,用鞋底碾出个五角星,“还有,这次胶卷冲洗费得按军需品标准报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