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支白玉簪子,像一根淬了剧毒的冰针,扎在苏青的眼球上。
她的世界,在这一刻,失去了所有的声音和色彩,只剩下那支簪子,和它背后那张无形的,带着狞笑的脸。
完了。
这两个字,像沉重的墓碑,轰然砸下,将她所有的希望,所有的谋划,都压成了齑粉。
她的大脑,一片空白,身体的本能,却驱使着她,做出了一个下意识的动作。
她抬起头,目光穿过攒动的人影,穿过那些惊愕、鄙夷、幸灾乐祸的脸,绝望地,搜寻着那个熟悉的身影。
风云。
他在那里。
依旧站在大殿最不起眼的那个角落里,紧挨着一根巨大的蟠龙金柱,半个身子都隐在阴影中。
他还是那个姿态,低着头,像一个最忠诚,也最没有存在感的影子。
从这个角度,苏青看不清他的表情。
但她能感觉到。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他整个人的气息,都变了。
如果说,之前的风云,是一把藏在鞘中的利剑,锋芒内敛,却随时可以出鞘。
那么此刻的他,就是一片风暴来临前的,死海。
没有一丝波澜,没有一丝声响。
只有一种极致的,能将人的骨头都冻成冰渣的,死寂。
那股死寂,比任何狂暴的愤怒,都更令人心惊胆战。
苏青的心,猛地一揪。
她知道,风云也和她一样,陷入了这突如其来的,颠倒黑白的绝境之中。
他甚至,比她更早地意识到了这背后那张看不见的网。
脑子里,像有一万只蜜蜂在嗡嗡作响。
一团被野猫抓得稀烂的毛线,在她颅内疯狂地搅动着。
到底是哪个环节出了错?
到底是哪里?
她的思绪,不受控制地回到了一个月前。
是那个小太监,小禄子。
风云说,他贪财,胆小,又有点小聪明,最好控制。
他们捏着他和他相好宫女对食的把柄,又许了他下半辈子都花不完的银钱。
风云亲自和他谈的,回来后,风云说,成了。
风云看人,从未出过错。
难道,是小禄子在最后关头,临时变卦了?是被影卫抓住后,屈打成招,为了活命,胡乱攀咬?
不,不对。
苏青立刻推翻了这个想法。
影卫是父皇的爪牙,他们的任务是查明真相,而不是制造冤案。
而且,看小禄子刚才那番表演,那番声泪俱下的哭诉,每一个细节,每一个停顿,都像是排练了无数遍。
那不是临时起意能编出来的。
那么……
一个更可怕的,让她浑身发冷的念头,浮了上来。
从一开始,这就是一个圈套。
一个比她们的计划,更庞大,更周密,更恶毒的圈套。
小禄子,从一开始,就不是她们的人。
他接近她们,答应她们,都是伪装。
他其实是另一方,那个隐藏在暗处的敌人,早就安插好的一枚棋子!
她们自以为是猎手,小心翼翼地布下陷阱,却不知道,自己从头到尾,都只是别人陷阱里的猎物。
那支失窃的玉簪……
苏青的呼吸,猛地一窒。
她想起来了。
簪子丢失的那天,她还曾抱怨过清芷宫的宫人手脚不干净。
风云当时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非常时期,不必节外生枝。”
现在想来,那根本不是什么寻常的失窃!
那是敌人,在她们的计划开始之前,就落下的一步先手棋!
他们早就知道她们要做什么,甚至,可能连她们会利用哪口井,会用什么样的方式栽赃,都一清二楚。
所以,他们将计就计。
他们放任她们去收买小禄子,放任她们将那些草人符咒一样样地放进枯井,放任她们挑起皇后和贵妃的争端。
他们耐心地,像一个最高明的猎人,看着她们一步步地,将绞索套在自己的脖子上。
然后,在她们以为自己即将大功告成,在所有人都被她们引向皇后的时候,他们才慢条斯理地,派出小禄子,呈上这支玉簪。
用她们的证人,反咬她们一口。
用她们的证物,钉死她们的罪名。
釜底抽薪,反将一军!
何等阴险!何等狠辣!
苏青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上天灵盖。
她甚至不敢去想,那个隐藏在幕后,能设下如此惊天大局,能将风云都玩弄于股掌之间的人,究竟是谁。
“陛下!陛下!您都看到了!您都听到了!”
一声尖利的女声,像惊雷一样,炸醒了失神的苏青。
是皇后。
她不知何时,已经从地上爬了起来。
她不再哭了,也不再狼狈。
她挺直了腰杆,散乱的鬓发和歪斜的凤钗,非但没有让她显得可怜,反而给她增添了一种劫后余生的,疯狂的戾气。
她整个人,精神大振,仿佛瞬间活了过来。
她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御阶之下,指着还瘫软在地的莲美人,那双丹凤眼里,燃烧着复仇的火焰。
“就是她!就是这个毒妇!”她的声音,尖锐得刺耳,“臣妾就知道!臣妾就知道是她心怀怨怼,嫉妒臣妾的后位,嫉妒贵妃的恩宠!所以才设下如此毒计,想要一石二鸟,将我们全都拉下水!”
她转向皇帝,脸上又挤出了悲愤的泪水,只是这次的泪水里,再没有半分绝望,全是委屈和控诉。
“陛下,臣妾冤枉啊!臣妾执掌后宫多年,就算有错,也断不会行此等大逆不道之事!今天,若不是这个小太监良心发现,说出真相,臣妾这条性命,臣妾这身清白,就要白白断送在这个毒妇的手里了!”
“陛下!此等心思歹毒,意图霍乱后宫的毒妇,断不可轻饶啊!请陛下降旨,将她明正典刑,以儆效尤!还臣妾一个公道!还后宫一个安宁啊!”
她声声泣血,字字诛心。
殿中的风向,在这一刻,彻底逆转。
方才还对皇后指指点点的官员们,此刻都换上了一副同情和愤慨的表情,纷纷将谴责的目光,投向了那个孤立无援的莲美人。
而另一边的张贵妃,也彻底傻眼了。
她脸上的那一丝幸灾乐祸,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震惊和后怕。
她原本以为,这只是一场她和皇后之间的较量,莲美人不过是她用来攻击皇后的一个炮灰。
她甚至已经想好了,等皇后被废,她该如何“大度”地为这个“被牵连”的莲美人求情,以彰显自己的贤德。
可她万万没有想到,火,竟然会烧到她自己头上!
不,是烧到了她儿子的头上!
那个草人上,清清楚楚地写着她儿子苏武的生辰八字!
如果小禄子说的是真的,那岂不是说,这个平日里看着像只鹌鹑一样的莲美人,不仅想害皇后,还想用巫蛊之术,咒死她的儿子?!
这个认知,让张贵妃瞬间出了一身冷汗。
她再也顾不上看皇后的好戏了。
“噗通”一声,她也立刻跪了下来,那张美艳的脸上,写满了惊恐和后怕。
“陛下……臣妾……臣妾也万万没想到,莲美人她……她竟然如此歹毒!”她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既像是真的害怕,又像是在极力撇清自己。
“臣妾与此事,绝无半点关系啊!臣妾的孩儿,五皇子,也是受害者!若不是陛下明察秋毫,抓住了这个内奸,只怕……只怕我儿他……”
她说到这里,便说不下去了,用帕子捂住脸,悲戚地哭了起来。
她这一跪,这一哭,彻底将莲美人推向了万劫不复的深渊。
一时间,大殿之上,形势骤变。
皇后声色俱厉地要求严惩。
贵妃梨花带雨地哭诉自己和儿子也是受害者。
那个叫小禄子的太监,还在地上一下一下地磕着头,嘴里念叨着“奴才该死,求陛下饶命”。
所有人的指控,所有的罪名,所有的恶意,都像无数支淬了毒的利箭,从四面八方,呼啸而来。
而箭靶的中心,只有那个早已崩溃,孤立无援的莲美人。
她就那样瘫坐在冰冷的金砖上,像一朵被狂风暴雨彻底摧残过的,凋零的白莲。
她不哭,不闹,也不再发抖。
她只是呆呆地看着前方,那双美丽的眼睛里,一片死灰。
仿佛她的魂魄,已经被这突如其来的,颠倒黑白的构陷,彻底抽走了。
她,和跪在她身旁,同样浑身冰冷的苏青,成了这座金碧辉煌的大殿里,最孤单,也最绝望的两座孤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