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计就计。
这四个字,像四颗冰冷的石子,被风云轻飘飘地,扔进了苏青那颗已经乱成一团浆糊的心湖里。
没有激起滔天巨浪,却荡开了一圈又一圈,带着刺骨寒意的涟漪。
苏青呆呆地看着他,眼泪还挂在睫毛上,忘了掉下来。
她不明白。
她完全不明白,这四个字,到底意味着什么。
她们手里,除了一个随时可能被灭口的小太监,和一个烫手到足以将她们烧成灰烬的草人,还有什么?
她们就像是两只被逼到了悬崖边上的羔羊,身后是万丈深渊,而眼前,是虎视眈眈的狼群。
拿什么,去将计就计?
风云没有给她太多时间去思考。
他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到了还昏死在地上的莲美人身边。
苏青以为他会去叫太医,或者至少,会找个宫女来帮忙。
可他没有。
他只是弯下腰,伸出两根手指,像铁钳一样,精准地,掐在了莲美人嘴唇上方、鼻翼之下的人中穴上。
他的动作,没有丝毫的温柔可言,甚至,带着几分不耐烦的、粗暴的力道。
“唔……”
一声痛苦的呻吟,从莲美人的喉咙里溢了出来。
她的身体,猛地抽搐了一下,长长的睫毛,剧烈地颤抖着,然后,缓缓地,睁开了。
意识,在剧痛的刺激下,被强行拉回了现实。
而现实,比噩梦,更加可怕。
那张狰狞的草人脸,那个被捆绑的太监,那满室的血腥气和恐惧……所有的记忆,像决堤的洪水,瞬间涌回了她的脑海。
“鬼……有鬼!别过来!别过来!”
莲美人像个受惊的孩子,手脚并用地,在冰冷的地上往后缩,嘴里发着毫无意义的、恐惧的尖叫,整个人,已经处在崩溃的边缘。
“闭嘴!”
风云的声音,像一把淬了冰的刀子,又冷又硬,狠狠地,扎进了莲美人的耳朵里。
莲美人的尖叫,戛然而止。
她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鸡,瞪着一双被恐惧撑到最大的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个,她一直以为只是个沉默寡言、老实本分的宫女。
风云蹲下身,与她平视。
他的眼睛里,没有一丝一毫的怜悯和同情。
那是一种,看死物的眼神。
“莲主子,”他一字一顿,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强大的压迫感,“从现在开始,你给我听好了。”
“今天晚上,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
“你没有见过这个太监,也没有见过那个草人。
你只是,做了个噩梦,被惊醒了而已。”
莲美人抖得像风中的筛子,牙齿上下打着颤,咯咯作响。
“不……不行……他……他们要害我们……要去告诉万岁爷!对,告诉万岁爷!万岁爷会为我们做主的!”她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语无伦次地喊道。
“然后呢?”风云冷冷地打断了她,“让万岁爷,看到这个写着皇后娘娘生辰八字的草人,是从你的床底下搜出来的吗?”
莲美人的脸色,“唰”的一下,变得惨白如纸。
“你以为,万岁爷会信你,还是会信皇后?”风云的语气,愈发冰冷,“你以为,凭你,一个失宠多年的美人,能扳倒一个背后站着整个丞相府的国母?”
“莲主子,你醒醒吧。
你若敢去报官,今晚,就是你和七公主的死期!”
这番话,像一盆冰水,从头到脚,将莲美人浇了个透心凉。
她不蠢,她只是胆小。
她当然知道,风...风云说的,都是事实。
可是……
“那……那我们怎么办……”莲美人的眼泪,又涌了出来,这一次,是绝望的泪水,“我们就等死吗……”
“不想死,就按我说的做。”风云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语气里,带着最后的通牒,“明天天亮之后,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该做什么,就做什么。
该吃饭吃饭,该喝茶喝茶。
王德海若是再来,你就像往常一样,怕他,躲着他。
一句话,都不要多说。”
他转过头,看向那个从头到尾,都扶着桌子,一言不发的苏青。
“殿下,扶你母妃回床上休息。”
苏青的身体,动了一下。
她看了一眼已经彻底没了主心骨、只会发抖流泪的母亲,又看了一眼眼前这个,冷静到可怕的男人。
在这一刻,她忽然明白了。
从今晚开始,有些东西,已经彻底不一样了。
她不能再哭了。
眼泪,是这个世界上,最没有用的东西。
她深吸了一口气,用尽全身的力气,压下心底那翻江倒海的恐惧和后怕。
她走到莲美人身边,将她冰冷的、还在颤抖的手,握在了自己的掌心。
“母妃,”苏青的声音,还带着一丝沙哑的哭腔,却已经,有了一丝不属于她这个年纪的、刻意的镇定,“别怕,有我呢。”
她将莲美人,从冰冷的地上,扶了起来,半拖半抱地,送回了里间的床上,又给她盖好了被子。
整个过程,风云就站在外间,静静地看着。
他的计划,大胆、疯狂,甚至,可以说是恶毒。
而这个计划,最关键的一环,就是眼前这个,刚刚还在掉眼泪的、年仅七岁的,小公主。
……
这一夜,无人能眠。
第二天,太阳照常升起。
清芷宫里,一切,都好像和往常一样。
宫女们低着头,小心翼翼地,打扫着庭院。
小厨房里,飘出了莲美人最爱喝的,莲子粥的香气。
苏青坐在廊下,手里捧着一本书,可她的眼睛,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莲美人一整天,都把自己关在寝殿里,说是受了风寒,不舒服。
只有苏青知道,她是怕。
怕得连房门,都不敢出。
王德海没有来。
皇后那边,似乎也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可所有人都知道,这只是暴风雨来临前,那短暂的、令人窒息的宁静。
他们在等。
等一个,最合适的时机,来收网。
夜,再一次,降临了。
等所有人都睡下之后,风云一个人,端着一盏小小的、防风的灯笼,走进了那间,关押着“猎物”的柴房。
他推开门。
一股混杂着霉味、尘土味和尿骚味的、难闻的气味,扑面而来。
那个小太监,像一团垃圾一样,被扔在墙角。
他的嘴,依旧被堵着,手脚,被捆得结结实实。
经过了一天一夜的恐惧和绝望,他整个人,已经彻底没了精神,像一条濒死的鱼,只有胸口,还在微弱地,起伏着。
听到开门声,他猛地抬起头,眼睛里,充满了血丝和惊恐。
风云走了进去,将柴房的门,从里面,关上。
他把手里的灯笼,放到了一旁的木桩上。
昏黄的、跳跃的火光,将他和他脚下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扭曲,像一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索命的恶鬼。
他没有说话。
他只是蹲下身,将那个小太监嘴里的布条,扯了出来。
然后,他从怀里,拿出了那个,用红布包裹着的草人。
他当着小太监的面,缓缓地,将红布,一层一层地,打开。
那个面目狰狞的、扎满了银针的草人,再一次,暴露在了空气中。
灯火下,那些银针,闪着比昨夜,更加幽冷的光。
风云将那个草人,放到了小太监的眼前,离他的眼睛,不过一尺的距离。
“认得吗?”
风云终于开口了。
他的声音,很平静,不带任何感情,像是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小太监看着那个草人,瞳孔,猛地一缩,身体,开始剧烈地,颤抖起来。
“我……我……”他想说话,可喉咙里,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只能发出嗬嗬的、破风箱一般的声音。
风云没有催他。
他只是,用一种极其平静的语气,开始为他,仔仔细细地,分析。
“这件事,现在,有两个结果。”
“第一,”风云伸出一根手指,声音平稳得,像是在念一段与自己毫不相干的经文,“我们,把你,连同这个东西,一起,扭送到慎刑司。”
“慎刑司的手段,你应该,比我清楚。”
“拔指甲,上烙铁,灌辣椒水……那些,都只是开胃的小菜。
他们有上百种法子,能让你开口,也能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小太监的脸,已经没有一丝血色,冷汗,从他的额角,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
“当然,你也可以嘴硬,什么都不说。”风云的嘴角,勾起了一抹,没有任何笑意的弧度,“不过,没关系。
皇后娘娘,是不会让你,活到那个时候的。”
“为了自保,她会想尽一切办法,让你,在慎刑司的大牢里,‘畏罪自杀’。
或者,‘突发恶疾’。
总之,你必死无疑。”
“而且,会死得很惨,很安静,连一朵水花,都溅不起来。”
风云顿了顿,看着他那双,已经被恐惧彻底淹没的眼睛,继续,用那种平静到残忍的语气,说道:
“哦,对了。
我听说,你在乡下,还有一对年迈的父母,和一个刚刚定了亲的妹妹?”
小太监的身体,狠狠地一震!
“你死了,倒是一了百了。
可他们呢?”风云的声音,像魔鬼的低语,每一个字,都精准地,敲打在他最脆弱的神经上,“你猜,为了斩草除根,为了让这件事,永远地,变成一个秘密,皇后娘娘,会不会派人,去你的老家,‘看望’一下他们?”
“不……不要……”
小太监的心理防线,在这一刻,彻底崩溃了。
他像一条被抽掉了脊梁骨的狗,瘫在地上,涕泪横流,嘴里发出绝望的、含糊不清的哀嚎。
“求求你……饶了我……我什么都说……我什么都说……”
风云看着他,眼神里,依旧是那片,不起波澜的死寂。
他等他哭够了,才缓缓地,伸出了第二根手指。
“第二个结果。”
“你,配合我们,演一出戏。”
“把这盆脏水,搅得,再浑一点。”
“事成之后,”风云看着他,缓缓地,抛出了那个,足以改变他一生的诱饵,“我会给你一大笔钱。
一笔,足够你,买一个全新的身份,离开京城,远走高飞,去江南,买一座大宅子,再买几十亩良田,下半辈子,衣食无忧的钱。”
死亡的恐惧,和荣华富贵的诱惑。
地狱,和天堂。
这道选择题,对于这个本就不是什么忠心耿耿的死士,只是一个被王德海威逼利诱、推出来送死的小角色来说,根本,就不难选。
他的哭声,渐渐停了。
他抬起那张沾满了鼻涕和眼泪的、狼狈不堪的脸,看着风云,眼神里,闪烁着一丝,抓住救命稻草般的、疯狂的光。
“我……我配合!我配合!我什么都听你的!求你……求你给我一条活路!”
他开始,像倒豆子一样,把所有的事情,都一五一十地,招了出来。
“是……是王总管!是王总管逼我这么做的!”
“他说,只要我把这个东西,放到莲美人的床底下,就……就给我一百两银子,还提拔我,去管库房!”
“他说,皇后娘娘,早就看莲美人和七公主不顺眼了!早就准备好了!”
“一旦……一旦栽赃成功,他们就会立刻,以‘巫蛊之术’这顶大帽子,把莲美人,打入冷宫!然后……然后再慢慢地,折磨死!”
“至于……至于七公主……”小太监说到这里,偷偷地,看了一眼风云的脸色,声音,变得更小了。
“说。”风云只吐出了一个字。
“他们会说……说七公主是同谋!然后,废掉她的公主身份,把她……把她送去浣衣局!让她……让她步她母亲的后尘,永世,不得翻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