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风雨,总是在最寂静的夜里,悄然降临。
清芷宫里,那根紧绷的弦,在王德海日复一日的“问候”中,已经拉到了极致。
莲美人夜里睡得越来越不安稳,常常在梦中惊醒,然后睁着眼,直到天亮。
苏青心疼她,特意让小厨房熬了安神效果最好的酸枣仁汤,又在她的香炉里,换上了有助睡眠的沉水香。
这天夜里,莲美人总算睡得沉了些,均匀的呼吸声,从里间,轻轻地传了出来。
苏青却毫无睡意。
她躺在自己的床上,睁着眼睛,看着窗外那轮残月,将清冷的光,投射在地面上,映出窗棂交错的、牢笼般的影子。
风云就睡在外间的地铺上。
自从王德海开始频繁出入清芷宫,他就搬到了这里。
他说,是为了夜里方便给公主殿下和莲主子倒水。
可苏青知道,不是。
他是这座宫殿里,最后,也是唯一的一道防线。
夜,深得像一潭化不开的浓墨。
万籁俱寂,只有更夫打更的声音,从遥远的地方,一下,一下地,飘渺地传来。
就在苏青的眼皮,开始变得沉重,意识也渐渐模糊的时候。
一阵极其轻微的、窸窸窣窣的响动,突然,钻进了她的耳朵里。
那声音,很轻,很细,像是指甲,在轻轻地,刮擦着窗纸。
又像是,老鼠在墙角,啃噬着木头。
苏青的身体,瞬间僵住了。
所有的睡意,在这一刻,荡然无存。
她没有动,甚至连眼睛,都没有完全睁开,只是悄悄地,掀开了一条细细的眼缝。
借着从窗户透进来的、那点微弱的月光,她看到了一幕让她血液都几乎凝固的景象。
一个瘦小的黑影,像一片没有重量的纸片,正鬼鬼祟祟地,从莲美人寝殿那扇没有完全关严的窗户,翻了进来。
那人动作极轻,落地时,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他像一只壁虎,紧紧地贴着墙根,一点一点地,朝着莲美人的床边,挪了过去。
月光,勾勒出他佝偻的、鬼祟的轮廓。
苏青的心脏,在那一瞬间,仿佛被一只冰冷的手,给狠狠地攥住了,连跳动,都停止了。
恐惧,像潮水一般,淹没了她的口鼻。
她想尖叫。
那尖锐的、撕心裂肺的叫声,已经冲到了她的喉咙口,马上就要喷薄而出。
可就在这时,风云这几天,反复叮嘱她的话,像一道冰冷的闪电,劈开了她脑中那片被恐惧占据的混沌。
“对方越是和善,就越说明,暴风雨将至。”
“谨言慎行,绝对不要给对方留下任何把柄。”
求生的本能,让她在最后一刻,做出了最正确的反应。
她死死地,用自己的手,捂住了自己的嘴。
牙齿,因为用力,深深地,嵌进了手背的软肉里,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可她感觉不到疼。
她只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将那声足以致命的尖叫,给硬生生地,吞回了肚子里。
她屏住了呼吸,连胸口的起伏,都几乎停滞。
整个人,像一尊僵硬的石像,一动不动地,躺在床上。
就在这时,睡在外间地铺上的风云,也动了。
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没有惊慌失措的起身,没有慌乱的摸索。
他就那样,像一只在黑夜中捕食的狸猫,无声无息地,从那张薄薄的地铺上,滑了起来。
整个过程,流畅,安静,没有惊动任何人。
苏青从眼缝里看到,他的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多了一根早就准备好的、黑沉沉的硬木棍。
那根木棍,就立在他的枕头边。
他每天晚上,都枕着它睡觉。
那个溜进来的黑影,对此,一无所知。
他已经摸到了莲美人的床边。
他弯下腰,一只手,似乎在莲美人的枕头下面,摸索着,塞着什么东西。
莲美人依旧在沉睡,对身边潜伏的危险,毫无察觉。
苏青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她看到,那个黑影,在做完这一切后,直起了身子,似乎是松了一口气,正准备转身,原路溜走。
就是现在!
风云动了。
他没有点灯,也没有出声喝止。
在那个黑影,刚刚转过身的瞬间,他整个人,像一支离弦的箭,悄无声息地,从黑暗中,爆射而出。
手中的硬木棍,在空中,划过一道沉闷的、带着风声的弧线。
“噗——”
一声沉闷的、骨头与硬木撞击的钝响。
风云那一棍,不偏不倚,精准地,敲在了那个黑影的膝盖弯上。
“呃……”
一声痛苦的、被强行压抑住的闷哼,从那黑影的喉咙里,挤了出来。
他整个人,当即就软了下去,像一滩烂泥,瘫倒在了地上。
风云的动作,快如闪电,没有丝毫的停顿。
在那人倒地的瞬间,他已经欺身上前,一只脚,像铁钳一样,死死地,踩住了那人的后心,让他无法动弹。
另一只手,则闪电般地探出,抓住那人的一条胳膊,向后一拧。
“咔哒”一声,是关节脱臼的脆响。
“啊——!”
那人终于忍不住,发出了一声短促的惨叫,但声音刚一出口,就被风云用另一只手,死死地捂住了嘴。
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
从风云起身,到将人彻底制服,整个过程,不过短短数息。
干净,利落,狠辣。
直到这时,风云才转过头,对着苏青的方向,用一种极其平稳的、听不出任何情绪的声音,说道:“殿下,点灯。”
苏青的身体,还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她听到风云的声音,才像是被惊醒了一般,手忙脚乱地,从床上爬了起来,摸索着,点亮了桌上的那盏油灯。
昏黄的灯光,一下子,驱散了满室的黑暗。
也照亮了地上那个,被风云死死踩在脚下的人。
那是一个穿着最下等太监服饰的年轻人,看上去年纪不大,身材瘦小,一张脸,因为剧痛和恐惧,已经扭曲得变了形。
苏...苏青认得他。
他是皇后宫里,一个负责洒扫的小太监。
她有几次,去给皇后请安的时候,见过他,在长春宫的院子里,拿着扫帚,低着头,默默地扫地。
是他!
苏青的心,又是一阵狂跳。
风云松开了捂着他嘴的手,蹲下身,开始在那小太监的身上,仔细地搜查。
那小太监疼得浑身抽搐,却连求饶的话,都说不出来一句。
很快,风云就从那太监的怀里,搜出了一个东西。
那是一个,用鲜红色的布,包裹着的小包裹。
风云将那包裹,拿到灯下,缓缓地,一层一层地,打开。
当里面的东西,暴露在灯光下的那一刻,苏青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那……那竟然是一个用稻草扎成的小人!
小人不过巴掌大小,面目狰狞,五官是用黑线胡乱缝上去的,显得诡异又可怖。
而在那草人的背后,用黑色的墨水,清清楚楚地,写着一排小字。
是生辰八字。
是皇后娘娘的生辰八字!
更让人毛骨悚然的是,在那草人的胸口、脑袋、和四肢上,密密麻麻地,扎满了闪着幽幽寒光的、细长的银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