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月凝几乎是踉跄着,魂不守舍地逃回了白家老宅那栋早已无人居住、布满尘埃的旧屋。
夜色如墨,将她单薄的身影吞噬。她没有开灯,只是摸索着把自己重重地摔在客厅那张蒙着白布的沙发上,任由冰冷的黑暗将她包裹。
她的脑海里,像是一台失控的放映机,反复回放着在楚旭白那个诡异的秘密房间里看到的一切。那些铺天盖地的照片,那个栩栩如生的人形立牌,那个完全复刻了她少女时代卧室的角落,以及……楚旭白最后说的那几句意味深长的话。
这些话,如同带着魔力的咒语,在她耳边一遍又一遍地盘旋,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小锤,不轻不重地敲击着她紧绷的神经,让她无法安宁。
楚旭白……
那个在她重生之后,一直被她坚定地认定为幕后黑手,或者至少是重要帮凶的男人。那个在她过去的记忆里,与她针锋相对、视同水火,却又在她“死”后,与宁楚楚那个赝品传出婚讯,享受着本该属于她的荣光的男人。
可是,他昨晚的行为和言语,却充满了令人费解的矛盾。
如果他真的想害她,恨她入骨,又何必大费周章地保留那么多关于她的东西?那些从她牙牙学语到青春飞扬的照片,那些她曾经用过的物品,甚至那个粗糙的手工音乐盒……他将它们视若珍宝般收藏,那份深沉到近乎病态的执念,绝非作伪。
如果他真的想置她于死地,又何必在她潜入他的别墅,撞破了他最大的秘密之后,轻易地放过她?甚至,还用那样一种隐晦的方式,暗示她,她的死,另有隐情?
难道……他真的不是策划那场车祸的凶手?
或者,他知道些什么,却因为某些不为人知的原因,不能明说?
白月凝的心,乱成了一团浆糊。她感觉自己像是陷入了一个巨大的迷宫,四周都是浓雾,让她看不清方向,也找不到出口。
她一直以来坚信不疑的复仇目标,在这一刻,似乎变得不再那么清晰,不再那么……理直气壮。
她对楚旭白的恨意,也因为那些尘封的信件、那些角度刁钻的偷拍照片,以及那个充满了诡异爱意的秘密房间,而掺杂进了太多太多复杂难言的情绪。有震惊,有恐惧,有困惑,有不解,甚至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莫名的悸动。
这个男人,太复杂,太深沉,也太……危险。
她痛苦地闭上眼睛,双手紧紧地抓着身下的沙发垫,指甲几乎要嵌进粗糙的布料里。
她意识到,自己不能再仅仅凭着过去的记忆和那些主观的臆断去判断一个人,尤其是像楚旭白这样心思深沉、城府极深的人。过去的白月凝,或许因为年轻气盛,或许因为被偏见蒙蔽了双眼,从未真正看透过楚旭白。
而现在,她拥有了重来一次的机会,她不能再犯同样的错误。
她需要证据!确凿无疑的证据!
只有证据,才能揭开所有的迷雾,才能让她看清楚旭白真正的面目,才能让她知道,五年前那场惨烈的车祸背后,究竟隐藏着怎样骇人听闻的真相!
可是,证据在哪里?
她生前记录了许多重要线索的日记,以及那些她花费了大量心血整理出来的,关于白氏集团内部一些不法交易的新闻稿件,在楚旭白的书房里并没有找到。那些东西,是揭开白家肮脏秘密的关键,或许也与她的死有关。它们现在会在哪里?是被楚旭白藏起来了,还是……已经被销毁了?
就在白月凝感到一阵无力和迷茫的时候,一个念头,如同划破黑暗的闪电,骤然照亮了她的脑海。
五年前,她坠楼的地点——清北大学新闻传播学院的那栋教学楼天台!
如果说,那场车祸是精心策划的谋杀,那么,她从天台坠落,就绝不可能是简单的意外失足!
当时的天台上,一定还有其他人!
教学楼作为学校的重要场所,为了安全起见,各个楼层和关键位置,按理说都应该安装有监控摄像头。天台作为事故多发地,更不可能没有监控!
虽然已经过去了整整五年,但作为学校重要的安保设施,那些监控录像,按理说应该会有存档!只要能找到当年的监控录像,或许就能拍到当时天台上究竟发生了什么!就能知道,除了她之外,还有谁在场!就能知道,她究竟是怎么从天台坠落的!
这个发现,让白月凝几乎要从沙发上跳起来!
她的心脏因为激动而剧烈地跳动着,眼中也重新燃起了希望的光芒。
可是,如何才能弄到五年前学校的监控录像呢?
直接去学校保卫处调取,显然是不可能的。她现在顶着“宁月”的身份,一个与五年前那起坠楼事件毫无关联的人,学校凭什么把那么重要的监控录像给她看?更何况,如果她的死真的牵扯到什么阴谋,那么,那些监控录像,很可能早就被人动了手脚,甚至……彻底销毁了。
她需要一个有能力,有渠道,并且值得信任的人来帮助她。
一个名字,立刻浮现在她的脑海中——李明远教授。
李明远教授,是她当年在清北大学新闻系的导师。他是一位在新闻界德高望重、以正直敢言著称的老前辈,为人刚正不阿,嫉恶如仇。当年,李教授对她这个勤奋好学、颇具新闻理想的学生也十分赏识,给予了她很多指导和帮助。
如果说,在这个世界上,还有谁能不问缘由、不计代价地帮助她弄到五年前学校的监控录像,那一定非李教授莫属!
除了李教授,她还可以联系一下当年的几个死党。她们大多也都在新闻媒体行业工作,人脉广阔,或许也能通过她们各自的渠道,打听到一些有用的消息。
想到这里,白月凝不再有丝毫的犹豫。
她从床底下翻出一个积满了灰尘的旧背包,从里面找出来一部很久没有用过的旧款智能手机。这是她重生后,为了以防万一,特意准备的,里面的所有信息都已经被清空。
她又从钱包的夹层里,摸出一张全新的、未经实名登记的电话卡,小心翼翼地装进手机里。做完这一切,她才深吸一口气,按下了开机键。
昏暗的房间里,手机屏幕亮起微弱的光芒,照亮了她那张略显苍白但眼神却异常坚定的脸。
她凭着记忆,在通讯录里找到了那个熟悉的名字——李明远。
电话拨了出去,听筒里传来“嘟——嘟——”的等待音。每一声,都像是敲在她的心上,让她感到一阵莫名的紧张。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就在白月凝以为电话快要自动挂断的时候,电话那头,终于被接了起来。
“喂,你好,哪位?”一个略带苍老,但依旧温和沉稳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
是李教授的声音!
时隔五年,再次听到恩师的声音,白月凝的眼眶,不由得微微有些发热。
她努力平复了一下自己的情绪,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一些:“李教授,您好,我是……白月凝。”
电话那头,陷入了一阵长久的沉默。
白月凝甚至能听到听筒里传来李教授略显粗重的呼吸声。
她知道,这个名字,对于李教授来说,意味着什么。当年,她的“意外”身亡,在清北大学引起了不小的轰动,李教授也因为失去了一个得意的门生而悲痛了很久。
“月凝……?”良久,李教授才用一种带着极度震惊和难以置信的语气,试探性地问道。
“是的,李教授,是我。”白月凝的声音带着一丝哽咽,“我知道这听起来很不可思议,但是,我还活着。”
她没有隐瞒,将自己“死而复生”,以及想要调查当年坠楼真相的请求,简明扼要地告诉了李教授。她知道,对于李教授这样的人,任何的欺骗和隐瞒都是多余的,只有坦诚,才能获得他的信任和帮助。
电话那头,再次陷入了沉默。这一次的沉默,比上一次更加漫长,也更加沉重。
白月凝耐心地等待着,她的心,也随着时间的推移,一点点地悬了起来。她不知道,李教授是否会相信她这番匪夷所思的言辞,是否会愿意帮助她这个“死而复生”的学生。
就在她几乎要绝望的时候,听筒里,终于传来了李教授那带着浓浓疲惫和痛惜的声音:“孩子,你……受苦了。”
仅仅一句话,却让白月凝瞬间红了眼眶。
这五年来的委屈、不甘、痛苦和迷茫,在这一刻,仿佛找到了一个宣泄的出口。
“这件事,”李教授的声音顿了顿,语气变得异常坚定,“我会尽力帮你。无论如何,都要查个水落石出!”
“谢谢您,李教授!真的……太谢谢您了!”白月凝的声音哽咽得几乎说不出话来。她知道,有了李教授的承诺,事情就成功了一半。
挂断了李教授的电话,白月凝的心情稍微平复了一些。她擦了擦眼角的泪水,又从通讯录里找到了另一个熟悉的名字——林菲菲。
林菲菲是她大学时期关系最好的室友,也是她为数不多的真心朋友之一。她们曾经一起逃课,一起熬夜赶论文,一起分享彼此的小秘密,感情深厚。毕业后,林菲菲进入了一家国内知名的调查新闻机构工作,凭借着出色的能力和拼劲,如今也算是小有名气。
电话很快就被接通了,传来林菲菲那依旧爽朗活泼的声音:“喂?哪位啊?这陌生号码,推销保险的吗?我可告诉你,我穷得很,买不起!”
听到这熟悉的声音,白月凝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菲菲,是我。”
“嗯?这声音……有点耳熟啊……”林菲菲疑惑地顿了顿,随即,像是想起了什么,声音猛地拔高了八度,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月……月凝?!你是白月凝?!不可能!你……你不是已经……”
“菲菲,你冷静点听我说。”白月凝打断了她语无伦次的话语,用最快的速度,将自己的情况简单地解释了一遍。
电话那头的林菲菲,从最初的震惊、狂喜,到后来的愤怒、心疼,情绪如同坐过山车一般起伏不定。
当确认了电话这头真的是自己日思夜想的好闺蜜,并且知道了她这五年来的遭遇后,林菲菲在电话那头哭得稀里哗啦,一边哭一边骂着那些伤害过白月凝的人,言语之激动,让白月凝又是感动又是好笑。
“月凝,你放心!这件事,包在我身上!”哭过骂过之后,林菲菲擦干眼泪,语气坚定地说道,“不把当年那些害你的王八蛋揪出来,我林菲菲誓不为人!你等着,我马上去查!学校那边的监控,还有当年经手你案子的警察,我都有路子!”
“菲菲,谢谢你。”白月凝的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谢什么谢!我们是姐妹啊!”林菲菲吸了吸鼻子,语气中带着一丝担忧,“不过月凝,你现在一个人,一定要注意安全!那些人既然能害你一次,就能害你第二次!你千万要小心!”
“我知道,我会小心的。”白月凝郑重地答应道。
与李教授和林菲菲的通话,像是一剂强心针,注入了白月凝原本有些动摇和迷茫的心。
她知道,接下来的路,会更加艰难,也更加危险。那些隐藏在暗处的敌人,可能远比她想象的要强大和狡猾。
但是,她不再是一个人战斗了。
她有恩师的帮助,有挚友的支持。
无论前方有多少艰难险阻,她都一定会坚持下去,直到揭开所有的真相,让那些曾经伤害过她的人,都付出应有的代价!
窗外的天色,已经开始蒙蒙亮。
新的一天,即将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