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旭白的私人录音棚内,隔音效果极佳的墙壁将外界的一切喧嚣都隔绝在外,只剩下空气中流淌着的、近乎凝固的安静。一排排精密的录音设备在幽暗的灯光下泛着冰冷的金属光泽,彰显着主人对音乐极致的追求与不菲的投入。
宁楚楚端着一杯精心调制的柠檬蜂蜜水,脚步放得极轻,几乎没有发出一丝声响,如同最训练有素的侍女般,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她今天特意选了一条浅蓝色的连衣裙,那是白月凝生前最喜欢的颜色之一,款式也是白月凝偏爱的简约大方风格。她甚至在发型上也下了功夫,模仿着记忆中白月凝偶尔会将长发松松挽起,留几缕碎发垂在颊边的慵懒模样。
楚旭白正戴着专业的监听耳机,背对着门口,坐在调音台前。他微微低着头,神情专注而冷峻,骨节分明的手指握着一支笔,正在面前摊开的一张乐谱上圈点修改着什么。从宁楚楚的角度,只能看到他挺直的背影和线条流畅的侧脸轮廓,即使只是一个静态的剪影,也散发着令人难以忽视的强大气场和一丝生人勿近的疏离感。
宁楚楚将手中那杯温度恰到好处的柠檬蜂蜜水,小心翼翼地放在他手边一个不会被轻易碰倒的位置。杯壁上凝结着细小的水珠,散发着柠檬的清香和蜂蜜的甜润。
“旭白哥,”她的声音刻意压低,放柔,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关切与体贴,如同羽毛般轻拂过空气,“你都对着乐谱忙了一整个上午了,喝口水润润嗓子吧,别太累了。”
她顿了顿,似乎在等待楚旭白的反应,见他依旧没有回头,便又用一种带着几分追忆和亲昵的语气补充道:“这是我特意照着月凝姐姐以前最喜欢的口味调的,她以前总说,柠檬的酸甜加上蜂蜜的温润,对保护嗓子特别好。”
说这话的时候,宁楚楚下意识地微微歪了歪头,眼神中努力模仿着记忆中白月凝偶尔在关心人时,会流露出的那种带着一丝纯真俏皮和真挚关切的神态。
这五年来,她无时无刻不在研究白月凝。从白月凝的衣着打扮、言行举止,到她的兴趣爱好、生活习惯,甚至是一些微不足道的小表情、不经意的口头禅,她都像一个最虔诚的信徒,一丝不苟地学习和模仿着。她将自己活成了白月凝的影子,甚至在某些时刻,连她自己都会产生一种错觉,仿佛自己就是那个骄傲明媚、光芒万丈的白月凝。
她天真地以为,只要她足够像白月凝,像到足以以假乱真的地步,就能填补楚旭白心中的那片空白,就能取代那个已经逝去的白月凝,在他心中占据一席之地。毕竟,人总是会对熟悉的事物产生依赖和情感。
楚旭白闻言,修改乐谱的动作微微一顿。他缓缓摘下了头上的监听耳机,录音棚内瞬间恢复了极致的安静,静得甚至能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他转过身来,目光从面前复杂的乐谱上移开,淡淡地瞥了宁楚楚一眼,视线在她精心打扮的妆容和衣着上停留了不到一秒,随即又落在了手边那杯柠檬蜂蜜水上。
他没有伸手去接那杯水,也没有对她刻意提及“月凝姐姐”的行为做出任何回应,只是不咸不淡地“嗯”了一声,声音平静得听不出任何情绪。
他的态度,一如既往的冷淡疏离,仿佛她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摆设,一个尽职尽责的助理,而不是一个在他身边陪伴了五年,并且努力扮演着他“心上人”影子的女人。
宁楚楚心中猛地一滞,像是被一盆冷水从头浇下,精心营造的温柔氛围瞬间被打破。她放在身侧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但脸上的微笑却依旧保持得无懈可击,仿佛丝毫没有感受到楚旭白那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
“旭白哥,”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更加柔和,试图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沉默,“是不是……是不是新歌的创作遇到什么瓶颈了?我看你眉头一直皱着。要不要我……我陪你聊聊天,或者,我给你弹首曲子放松一下心情?月凝姐姐以前心情不好的时候,或者遇到创作难题的时候,就最喜欢听我弹琴了,她说我的琴声能让她平静下来。”
她试图展现自己的“价值”,不仅仅是一个端茶送水的助理,更是一个能够理解他、安抚他,甚至在音乐上能与他产生共鸣的知己。同时,她再一次巧妙地将自己与白月凝紧密地联系起来,暗示着自己拥有和白月凝相似的“功能”,能够给予他同样的慰藉。
楚旭白终于缓缓抬起眼,这一次,他正眼看向了宁楚楚。他的眼神深邃而锐利,像两把锋利的解剖刀,仿佛能够轻而易举地看穿她所有的伪装和刻意,直抵她内心深处那些不为人知的盘算和欲望。
被他这样专注地注视着,宁楚楚的心脏不受控制地漏跳了一拍,一股莫名的慌乱涌上心头。
他缓缓开口,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令人不寒而栗的穿透力:“宁楚楚,你觉得,你很像她吗?”
这个问题,像一把淬了冰的利刃,毫无预兆地狠狠刺向宁楚楚。
她的脸色瞬间变得有些发白,精心维持的微笑也僵硬在了嘴角。她强迫自己镇定下来,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旭白哥,你……你为什么这么问?我……我只是觉得月凝姐姐很多生活习惯都很好,很值得我们学习和借鉴……”
她试图用这种含糊其辞的方式蒙混过关,将自己的模仿行为轻描淡写为一种单纯的“学习”。
然而,楚旭白并没有给她继续辩解的机会。他毫不留情地打断了她的话,语气中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冰冷与嘲讽:“东施效颦,只会显得更加可笑。”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宁楚楚的心上,让她瞬间血色尽失。
“她有她的风骨和灵魂,”楚旭白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决绝,“那是你永远也模仿不来的东西。你学得再像,也不过是一个没有灵魂的赝品。”
他顿了顿,眼神中的寒意更甚:“做好你助理的本分,不要做这些多余的事情,更不要再在我面前,用那种语气提起她。”
他的话,像一把锋利的冰锥,毫不留情地刺穿了宁楚楚所有的伪装和幻想,将她打入万劫不复的深渊。她最怕的,就是楚旭白说她模仿,说她不像!尤其是在白月凝那个贱人“死而复生”之后,她能明显感觉到,楚旭白对她的态度似乎变得更加冷淡和不耐烦了。以前,他虽然也疏离,但至少还会偶尔回应她几句,但现在,他连多看她一眼都觉得多余。
宁楚楚的指甲深深地掐进了掌心,尖锐的疼痛让她瞬间清醒了几分。她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克制住自己想要尖叫和质问的冲动。脸上不敢流露出丝毫的怨怼和不甘,只能深深地低下头,肩膀微微颤抖着,声音带着浓重的委屈和压抑的哭腔:“对不起,旭白哥……我知道错了……我以后……以后再也不会了……”
她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不肯让它掉下来。她知道,楚旭白最讨厌女人的眼泪。
楚旭白没有再看她一眼,仿佛她只是空气中一粒微不足道的尘埃。他重新戴上监听耳机,将自己与外界隔绝开来,目光再次落回到面前那张复杂的乐谱上,手指也重新握住了笔,仿佛刚才那段简短而残酷的对话,根本就没有发生过。
录音棚内再次恢复了那种令人窒息的安静。
宁楚楚站在原地,手脚冰凉,感到一阵深入骨髓的屈辱和寒意。她紧紧咬着下唇,直到尝到一丝血腥味,才勉强稳住自己几近崩溃的情绪。
她不明白,真的不明白!为什么楚旭白明明对那个已经死去的白月凝念念不忘,甚至不惜花费五年的时间来缅怀她,却对她这个活生生的、与白月凝如此相似的人,如此冷漠无情,甚至可以说是残忍?
难道,他真的只是在利用她吗?利用她这张与白月凝有几分相似的脸,来慰藉他那可笑的思念?
不!她不甘心!绝对不甘心!
她付出了那么多,牺牲了那么多,小心翼翼地扮演了五年白月凝的影子,忍受了他五年的冷淡和疏离,眼看着就要守得云开见月明了,怎么能在这个时候功亏一篑?
白月凝!都怪那个阴魂不散的白月凝!
如果不是她突然“死而复生”,打乱了她所有的计划,楚旭白迟早会被她的坚持和付出所打动的!她坚信这一点!
宁楚楚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怨恨和不甘。她知道,现在还不是和楚旭白撕破脸的时候。她必须忍耐,必须找到新的突破口。
白月凝,你以为你回来了,就能抢走属于我的一切吗?我们走着瞧!我宁楚楚得不到的东西,你也休想轻易得到!
她悄无声息地退出了录音棚,轻轻地带上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