贤妃娘娘?我有瞬间的踟蹰,或许兰若乖张的脸蛋此刻正依偎在玄沐的怀中巧笑吧,心里有着一股隐隐的愤慨,那是一种好像被莫名背叛的感觉,我甩着头抛开这样的想法,兰若只是太爱叶朔了,所以才会这样执着的追逐玄沐,而玄沐于我至多也只是朋友吧!
“小姐以后可得好好地呢,不为别的也得为着夫人着想啊!”莺儿略带忧伤,眉间紧锁。
我起身看着外面刺眼的阳光,也不知这夏日究竟哪天才是个头!随手拿起手边新摘的莲子,淡淡的说道:“放心吧,我有分寸。”
展眼已近中元时节,骄阳越发毒热,青石板铺就的台阶泛着刺眼的阳光。府中上上下下十分忙碌,梅香和兰若总是趁着无人的时刻,偷偷地托门人带给我好些东西,我为了让娘安心便不再如往常一般嬉闹,没事时只歪在榻上吃着些酸枣。
“中元节就快到了,老爷恐怕会解了小姐的禁足呢!”莺儿半跪在榻旁为我捶着腿。
“解不解有什么要紧,我也挺喜欢这样的日子的,就像我刚醒来时一样。”想着每日晚间南宫沐总会带着我到那法华寺旁,心中闪过一丝难以言喻的甜蜜。
莺儿削瘦的下巴有着点点的哀伤,“小姐可不能这样想,小姐若是不出去的话,夫人的日子可不好过呢。”
我无意瞅了她一眼,只觉得她今日的境况不似往日,额头低垂,面色微黄,忽想起前日云海已奉旨离了京城,小丫头一直暗恋着云海身边的墨染,这会儿想必在为此伤怀呢。
爱情啊!就是这样!
我捡起手边的罗扇笑着说道:“我有一事一直不明,哥哥已是将军,为何不住着将军府呢?”
莺儿神色一瞬,抬起头来慢慢的说道:“将军虽然是从一品大将,可是却一直为人清廉,圣上几次欲给将军赐予宅邸,将军都拒绝了。将军只说自己常年在外不得在父母跟前尽孝,所以竟一直居住府中方便服侍老爷和夫人。”
云海还真是个孝子,他居住在府中也好,无形中也能给刘氏之辈以威慑。莺儿仍是淡淡的不愿多说话,我见她的情景想起自己也曾这样为着宋萧难过,只觉此景甚是刺眼,思索片刻便强颜欢笑道:“看这天色闷热异常,只怕会下雨呢,你去外面将那“小灶”掩藏好,不要让它被雨淋湿了,我现在觉得乏了,正好睡一觉。”
莺儿起身便去收拾东西了,总觉得她怪怪的可有说不出来,我走至里间忽觉得热的厉害,自从禁足以来,爹便不再给我冰块了,我无奈的自叹一声,将外间的凉水洒在地面上才觉得有些凉意,便歪着头和衣睡在席上。
夏日的烦躁似乎比别的季节要多的多,耳边不时传着知了的叫声,屋子里竟是一丝风也不透,微睁眼,见着后窗关的严严实实,我懒怠动弹便口中唤着莺儿,“莺儿,莺儿。”直叫了两声也没人答应,不得已,自己起身将那后窗打开。
自我住了这屋子,只知后面是一带假山贴着碧池,那假山上杜若蘅芜兀自的缠绕,清香之气被阳光蒸的四散开来,几个穿红着绿的小丫头在假山上收拾着杜若,一时也觉好玩,便看了半晌。
许是临近碧池之故,站在窗边竟都可以闻见那淡淡的清荷之气,只是那是一种混合着无比闷热潮湿的怪味道,闻得久了便也觉得鼻尖承受不住,刚要离开,却蓦地听见那着红衣的小丫头敛声说道“听说了吗?夫人得了痢疾呢,今早上三夫人要我送药的时候,发现夫人瘦的只剩下眼眶了呢。”。
着绿衣的小丫头急忙努了努嘴。“你不要命了,在这里乱说,要是被三夫人知道了,可了不得。”说着便要拉着那红衣一起离去。
我听得毛骨悚然,娘好端端的怎么会得了痢疾,这种病在炎热的夏季是最容易感染流行的,见那两个丫头要走,我连忙厉声喝道:“站住,你们给我过来。”
两个人俱是下了一跳,瞅了半天才看见是我在唤她们,我虽是不得爹疼的二小姐,但小姐的身份却不容人轻贱,两个小丫头唯唯诺诺的低着头不敢看我,低着头说道:“没有老爷的允许,奴婢不敢擅自面见二小姐,还请二小姐饶恕奴婢。”
不敢?竟然都敢在这里乱说话了,还有什么不敢的!我不给她们半分的辩驳,一叠声喊道:“莺儿,你过来将这两个丫头的名字记下,等本小姐得空了,再来和她们理会!”
两个人立马吓的跪倒在地,口中直求着饶命。莺儿早已来到近前,眼见着这个景况,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哭泣道:“小姐,小姐快去看看夫人吧!”
忽而狂风骤起,窗外碧叶霎时间沙沙作响,空气中夹杂着暴风雨来临时冷暖交替的厉溯,直吹得人恍恍惚惚。莺儿发丝凌乱,脸上犹带着泪痕,呜呜咽咽的更像是骤风时的悲鸣!她的伤感原是因为娘的病痛!
快去看看娘!这是什么意思?莫名心间仿若被无数细密的金线牵扯矫揉,越勒越紧直让人透不过气来。
这是怎么回事?怎么会有这么强烈的悲伤!眼前浮现出娘和蔼的面孔,那样温婉如春日微风的笑容怎么可能会……
我茫然若失的拽住莺儿,那力道像是拽着救命稻草一般,“你是什么意思?给我说清楚!”
莺儿跪倒在地瑟瑟发抖,说不出一句话来,一个响雷劈空而下,两个小丫头惊吓着逃走,我顾不得许多,强忍着欲出的眼泪。“我要去见娘,你快带我去。”
大雨倾天而下,像是聚积了许久的骄躁瞬间爆发,亦是像着我心中积聚的怨气咆哮的释放!霎时间碧池中响起隆隆的水声,那荷叶的潮湿闷热之气一扫而去,只留下一抹异样的清冷!
我冲进雨中,直对着门人嚷嚷:“快让我出去,快点!若是迟了!本姑娘要你好看!!”
门人慵懒的撑伞斜靠在一边的栏杆上,撇撇嘴半天吐出一句:“老爷说了,没有允许,二小姐不得出去!奴才也是奉命行事,况且这么大的雨,二小姐若是出了事,奴才可担当不起,二小姐还是不要为难奴才了!”
我气的直欲抓狂,莺儿急忙在我耳边低低的说道:“小蕊可以带我们出去。”我狠狠地瞪了那门人一眼,便不顾其它调头就走了。
小蕊撑着伞,瘦弱的身躯在风中瑟瑟发抖,我见着她湿透的半边肩膀,心中不忍,亦是不想因此连累她,出了园门,我便让她回去了。由着莺儿带我直奔着娘的厢房去。
密匝的雨珠早已如根根直柱一般晃得人睁不开眼睛,原来娘早已不在厢房中住着了,莺儿带着我绕过重重假山才来到后院的深处,远远地见着一座荒凉的木屋,四周竟是一点装饰也没有,突兀的危危矗立在雨中。
我轻轻地推开门,屋中黑的不见天日,一并家具全无,只有靠着墙边的一张小桌子并一张床,此处竟是这样的荒凉,爹竟完全不顾娘的死活,也真是狠心!
“彩袖,这么会功夫你跑哪去了,我口渴的厉害,快倒杯水给我。”我有一瞬的恍惚,这还是娘的声音吗?竟是那样的沧桑像极了雨中轻叫的夜枭。我端着茶水送至娘的手边,极力展颜笑道:“娘,快喝些水吧!”
娘听得声音猛地坐了起来,因为用力太猛差点摔倒,我见着娘此刻的模样终究忍耐不住落下泪来。娘的颧骨高高耸起,本就瘦小的下巴此刻已尖尖的突出,脸上见不得一丝血色,只有一双眼睛勉强微睁,却是那么的空洞!
“翎儿?你怎么来了?你怎么会湿成这样?”娘惊讶欣喜更带着不安,她连连转过头去,“你别过来,这病会传染的,你快走吧,我很好,要不了几天就会好了。”
“娘!”我哽咽的说不话来,心中千言万语此刻半点吐露不出。
娘微摇着头有着看透世事的苍凉,“人各有命,这也是我的报应,老天爷早该收我了!”
我大声的呼唤:“不会的,娘一向仁慈,怎么会做错事?”一面强挽着娘的手。“大夫是怎么说的?姐姐怎么也不知来看看娘?”
娘不再挣扎,反握着我的手说道:“我的儿,你姐姐每日间都会过来看我,临近中元,她被邀请出去赴宴了。”娘一边擦着我的脸一边说道:翎儿,娘要你答应我一件事。”
雨声匝地而起咚咚作响,寒屋中数颗雨珠砸落在地上溅起一地灰尘,刻骨的冷意顷刻袭来,娘这个样子竟像是在交代后事一样,我心中更是酸楚,只紧紧握着娘的手,只觉得冰冷的没有温度,点着头说道:“娘有什么事情就对翎儿说吧,只要娘能好起来,翎儿一切都听娘的。”
“你以后不许跟你姐姐争任何东西!”恍惚间我以为自己听错了,娘怎么会有这样的安排,娘的眼神发出一丝惭愧夹杂着未名的感伤与不容辩驳的坚定。“梅香自幼便失去了娘亲,我一手将她抚养成人,她性格还算好,从不跟人家争酸吃醋的,我就怕她心软的性子以后过的不好。”娘说着眼泪掉落下来。
我急忙稳住,勉强笑道:“世间除了娘之外就只有姐姐最疼我,我怎么会和姐姐有争执,娘放心就是。”
娘淡淡的一笑满足的“嗯”了声,身形一滞即将倒下,我用力将娘扶住,口中极力呼唤。突然‘砰’的一声门被强力推开,霎时间只觉无尽的风雨扑面而来。眼前的两个小厮直叫唤:“找到了,找到了,二小姐在这里,二小姐快跟奴才们走吧。”
我并不看他们只狠狠地说道:“打哪来滚哪去,还没轮到你们来呵斥本小姐!”
“他们不敢,那也只有我来了。”刘氏带着明愰刺眼的笑容,绕过那两个小厮径直走了过来,到得门前忽而停住脚步厌恶的拧了拧鼻子。“这是什么味道?竟然这么难闻,大姐你住在这里真是委屈你了!要不我跟老爷说说也让你挪个地方好养病,哦,我倒忘了,大夫可是说大姐的病只怕是治不好了呢!”
治不好?岂能容她在这里信口雌黄!
我恨不得上去扇她两个耳光,咬着牙说道:“有什么话快说!别在这里惺惺作态!”
“你!”刘氏气愤的张牙舞爪指着我,半天忽而笑道:“二小姐真是好脾气,看来是老爷教训的还不够!你们两个快带着她去老爷的书房,老爷可是早等得不耐烦了!”说完甩着衣袖扶着两个小丫头扬长而去了。
娘挽着我的手,柔声说道:“好孩子跟他们去吧,到了你爹那里不要任性,其实你爹是很好说话的人!”娘说这些话的时候竟然带着温厚的笑意。
那个男人把她置于这里不闻不顾,她还这么的为他着想!从娘泛黄的眼神中,我看出了那是爱情,只是这情空是多情已被无情恼罢了!
我若是不去的话,只怕又会带累着娘,娘的病是实在不能拖了,我勉强笑道:“娘放心,我一定告诉爹娘的境况,好给娘治病。”
娘摇摇头,低低的笑道:“你不用跟你爹说,他一切都明白的。”
一切都明白?对啊!他是一切都知晓的,又怎么会在乎我的只言片语!
“翎儿,你只要跟你爹说,现在虽是夏天可是那些海鲜是不能多吃的!”娘渐渐松开我的手,淡淡的笑着:“去吧,我没事的。”
我心中纵是千万不舍,此刻也不得不起身拜别,我留下莺儿在这里照顾着娘,自己随了那两个小厮去爹的书房。
见我没有打伞,两个人急忙将灰布伞遮住我的青丝,我心里只觉好笑,心都已经湿透了,又何必在乎这么些,只是娘太痴心了啊!
雨声阵阵,顺着琉璃瓦盖匝地而下溅起一串串水珠,我缓步来到爹的书房,彼时书房中刘氏和四夫人李氏在侧,刘氏见着我淋湿的模样,因为极度的快慰欢喜竟然嘴角笑了起来。
爹穿着半新不旧的墨色长衫,脸上因为过于激动而抽搐着:“你这是什么样子!成何体统!”
我撩起鬓角湿漉的发丝,露出愤恨的眼眸,冷冷的笑道:“我之所以会这个样子,你比谁都清楚!有什么话就快点说,娘还在等我,我不能离开太久。”
刘氏脸上一阵媚笑竟带着邪魅的妖气。“老爷你听听,翎儿竟然敢这样对老爷不尊敬,也不知大姐平日里是怎么教育的!”
如豆的水珠自鬓前滴落鼻尖,我冷哼了声淡淡的说道:“娘说过,为人要正直,不可傲慢焦躁,更不可以势欺人,为老不尊!”不顾爹发青的脸色我继续说道:“娘还常说,既为正室就要率先做好榜样,比不得妾室之众只能在背地里搞些小动作,终究是上不得台面的!”
刘氏听得,脸色立即如冬日里的寒冰铁青而清冷,李氏却是对着我淡淡的摇了摇头像是在怜惜我又像是在怜惜她自己。
刘氏阴着脸说道:“老爷,翎儿的话已经说得非常明白了,我们这些人在大姐的眼中都是上不得台面的!”发狠的脸色委实般如莺儿啜泣。“老爷,我们这些年的情分当真是一点都不值吗?”
“淑芬当真是这样教你的?”爹的脸色怒极,看得出他在忍耐。
淑芬?原来娘的名字是叫做淑芬?也只有这个名字才能配得上娘的温柔体贴吧!
我淡淡的说道:“娘是什么性子,你应该比我清楚,又何必问我这些话呢!”
书香飘散的屋里显得有些冷清,那是一种冰冷的仿若腊月里的清沫,爹摔出一只玉色玲珑杯,狠狠地说道:“我做了什么孽!竟然生出你这么个女儿!”
你的女儿?你的女儿早已香消玉殒不知所踪,那一抹香魂若是得知自己亲生娘亲,此刻只有一口气在,又不知是怎样的伤魂了,水珠顺着发丝漫延至脚底,整个人如同浸在水中一般。我仍是淡淡的答道:“我也不知道爹到底是做了什么孽,才会落得昏庸不堪的……”
不等我说完,另一只玉色玲珑杯早已飞来,只是,这一次它冲撞的是我的眼睛,我下意识的没有闪躲,想着若是真的瞎了,眼前的人或许为此而感怀一辈子,那也是一种无形的惩罚!
“啊!”没来及反应,却是兰若不知从何处冒出,额头结结实实的被那玉杯砸的出了血丝,娇躯不堪,摔倒在地。
“兰儿,你这是为什么?”刘氏紧前一步早已接住,“老爷,快找大夫看看兰儿吧!”
梅香也紧跟着进了屋中,见着这个光景,只是默默地对我点了点头,便也手忙脚乱的扶起兰若。
兰若穿着淡紫色软烟裙,披着雪青外长衫,满头的青丝散乱无章,她一手握住梅香就着跌倒的姿势屈膝而跪,微微咳道:“求求爹爹,饶了姐姐这一次吧!”
爹爹?她都是这么叫的啊!这样的温馨软语更衬的我无地自容了!
刘氏一把将她拉了起来,“你还不知道呢,你姐姐可是打心眼里瞧不起我们这些人呢!你又何苦糟践自己,拿自己的热脸去贴人家的冷屁股!”
窗外风声簌簌,带着冷意的肃杀,兰若的盈盈娇弱恰与我飞扬跋扈对比呵!看着她楚楚可怜的模样,心底闪过一丝说不出的意味,既是感激又是不屑!我待也上去搀扶,刘氏却一把将我推开。“兰儿前几日就咳嗽至今未好,你还要这样糟践她吗?”话犹未说完,兰若却晕了过去。
风裹着雨声呼啸而过,像极了嘲笑的口吻,忽觉得脸上心上从未有过的寒冷,却无人给我些许温暖。我呆看着众人忙活,刘氏早已亲搀扶着兰若回房了,一时间众人离去,书房中只有爹对视着我,不知何故,心中有着道不尽的委屈,那眼泪终究是再强忍也坚持不住了。
“哭!这个时候知道哭了!你从前倒是好性子,如今是怎么了?你若能有你姐姐哪怕万分之一,我也断不会如此呵斥你!”爹的话语漠然的没有温度。忽然忆起前世的爸爸也喜欢这样说我,“你能有人家雨涵一半好,我就知足了!”
果然,天下的父亲都是一样的,每次听到如此的话语,心中总是如冰刀轻轻触碰般冷而疼,只是,前世的爸爸是恨铁不成钢,虽是说着却并未如此想过,而眼前的人却是彻头彻尾的厌恶。
我强睁着泪眼,语气却不肯退让半分,“我只求爹能让我与娘在一起。”
“与你娘在一起!”爹冷喝道:“来人,将她带入柴房,给我看好了,若是出了什么差错,拿你们是问!!”
早料到这样的结果,我强笑着转身,背对着他道:“娘说,现在虽然是夏天,那些海鲜也不能多吃的恶”犹未说完,我已跟着两个小厮离了书房。